经典病例

医院动态

网站热门关键字

经典病例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医院动态 » 经典病例

邯郸泽爱医院-军中爱迪生 八年磨一剑

2018-05-26 14:40:16 邯郸泽爱医院 www.hdzayy.com 点击数:

  邯郸泽爱医院-军中爱迪生 八年磨一剑        

   —中医专家王琳辉治疗肿瘤、胃肠病的故事 前言 

 

中医专家王琳辉治疗肿瘤、胃肠病的故事值得一读。 

      这句带有广告意味的话,由作者说出来,难免自吹自擂之嫌。但我言而由衷,一是因为王琳辉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确有引人之处;二是王琳辉的故事还蕴含着一定的文化底蕴和哲理性的思考,更显难能可贵。当然,这一切都是王琳辉医生自身的素养使然。


      王琳辉是一个从战士成长起来的胃肠病专家。他对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直肠炎诸症有特殊专长。我的医学知识十分贫乏,比如溃疡性结肠炎、直肠炎是一种很难治愈的疑难病症我就不甚了了。我是偶然见到了一篇报道,才知道这种病确实难治。这篇报道讲的是全国政协常委、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总经理、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行政总裁、港澳赌王何鸿燊的元配夫人、有澳门街第一美人称号的黎婉华,从 1957 年起患结肠炎,遍寻名医仍未能根治,加上引起其他并发症,必须切除胃部,长期服药,只能吃流质食物,体重曾有 115 迭至 70 。赌王何鸿燊有钱自不用说。黎婉华出身于葡萄牙显赫家族,父亲在澳门及葡萄牙有不少物业她逝世出殡当日,不仅澳门特区下半旗致哀,连葡萄牙国总统也致电慰问。(《作家文摘》 731 期)她之富有也是不用怀疑的。这就是说,黎婉华治病花钱是不成问题的,找什么样的名医也是可以做到的,但就是没能把结肠炎治愈,可见此病之难治。王琳辉通过多年研究,研制成功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中药制剂肠胃先迪,治愈率达98%,荣获中国爱迪生杯银奖,并被授予中国科技之星的荣誉称号。由一个普通战士而成长为有一定造诣的专家,这其中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人生的思考。 

      王琳辉原本是学西医的,而他却在中医上有所建树。因此,说他在医学这个行当里学贯中西恐怕也不为过。他是在西医的基础上,通过自学而掌握中医的。他既知道西医的短长,也了解中医的优劣,这就使他能够用现代化的西医理论去认识和掌握中医的理论与实践,进一步提高了中医的治疗水平。他不仅在治疗溃疡性结肠炎方面取得重大突破,而且在癌症患者术后调理以及各种疑难杂症直至癌症的治疗上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独特的医术特色,并且取得了令人称道的成果。 

      王琳辉是一个很平凡的人。他为人平和厚道,稍显内向,属于做得多,说得少,不事张扬的那一种性格的人。然而,正是由于他很平凡,平凡得和我们每一个人几乎没有甚么区别,所以他取得那么突出的成就就更加引起人们的兴趣与深思了。我常想,在人们的印象里,究竟是那些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魔术师式的英雄可爱呢,还是像李逵那样抡起板斧一招一式地打拼的英雄可爱呢?我认为,李逵那样的英雄更可爱。因为他完全靠着一个凡人的手段才成为英雄的,别说什么阴谋诡计了,就是连一点点鬼心眼都不会使。所以,这种平凡的英雄更容易为我们平凡的人所理解和敬仰。 

      王琳辉的故事我是分几次采访写成的。在每次采访之后,我们又就一次的采访内容综合起来作了一些交流。我觉得这个交流恰恰是故事内容的补充与深化,于是就把它整理出来附在书中。我想,这不仅使读者从中对王琳辉医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且会获得一些人生的启迪。 

      当然,由于作者笔拙,书中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可是,作者的缺憾往往给读者留下许多思考的余地;读者的思考又常常能够丰富作品的内涵、拓展作品的外延,取得意想不到的收获。这里并无要求读者原谅作者之意,因为这也正是我时常读书的一点体会。 

 

                                           :张雨生 

                                    200510月于北京

                                             连载(1

 

上 篇 草 原 情

草 原 情

 

辽阔的内蒙古大草原,

                                                   是我的第二故乡;

  美丽的蒙族姑娘爱尤娜,

                                                  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也许是命运之神的眷顾,

                                                  这一切,

         竟直接影响到我人生之路的抉择。

 

                                                                                        ---王琳辉

第一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1、风雪边防巡诊人

       1985年的春节就要到了。这正是内蒙古大草原上风雪肆虐、寒气袭人的季节。

      21 岁就已经入伍 5 年的老兵、某边防师医院的卫生员王琳辉,正骑马疾驰在去边防哨卡巡诊的路上。

      这天一大早,王琳辉在一个哨卡巡诊完以后,又急匆匆朝下一个哨卡赶去。在离开那个哨卡的时候,战友们都劝他不要急着走,因为草原上的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而且天气阴沉,浓云低垂,眼看就要下大雪的样子。可是,王琳辉算了一下日程,要在春节前把所有的哨卡巡诊完还挺紧张,就不顾战友的劝阻骑马上路了。

      这条巡诊的路紧靠着中蒙边境,有 200 多公里。每次巡诊要走 20 多个点,紧赶慢赶也得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条巡诊的路对于王琳辉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但是,他每次走在这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胸中总是激荡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豪情。这豪情源于他对这大草原的情有独钟,也源于对这大草原养育的英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倾慕与崇拜。

   王琳辉的少年时期正是那史无前例的年代。那个年代因为要革文化的命,所以要看到几本像样的书便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望。但是,王琳辉好像从小就有一种对文化的灵性与追求。他并没有向生不逢时的命运低头。在他的眼里,当时最流行的那本小红书并不仅仅是最高指示,而是一种启蒙读物,是一种文化。他 5 岁的时候,就能把《毛主席语录》那本小红书背得滚瓜烂熟,并且登台当众表演,任你随便指出哪一条语录他都能倒背如流,并因此赢得了多少人的夸赞。在别人看来,王琳辉也许是一个自小就浸润着毛泽东思想的小神童,可在王琳辉的心里,他感到自己从毛泽东那里学到的更多的是文化,是中国绵延了几千年的传统文化。正因为这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毛泽东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也渐渐地能够背诵并理解了。特别是对那首气势磅礴的词章《沁园春·雪》格外喜爱,尽管他并不完全理解这首词的深奥含义,但他觉得很大气,很美。毛泽东在这首词里提及的几个历史人物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和成吉思汗,虽说都俱往矣,可对文化的追求与渴望使他产生了很想了解他们的强烈愿望。上学以后,他渐渐对中国的历史和这几个历史人物有了一些初步的认识。他认为,这几个人物中,要说在中国历史上的功绩,当属秦始皇和成吉思汗最为突出。秦始皇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皇帝,使中国第一次完成了大一统,这个第一是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伟人无法与之比肩的;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族并使它强大起来,他的子孙建立的元朝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非汉族统一全中国,我国作为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元朝功不可没,这不能不说是成吉思汗的功劳。

      说起王琳辉参军入伍,也和成吉思汗这个历史人物有点关系。他很崇拜成吉思汗那种驰骋疆场、叱诧风云的英雄气概,就萌生了有一天也到辽阔无边的大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愿望。有一次,他偶然看到一本破旧的书,连皮都没有了,从书脊上还能看出书名叫《江山多娇》。这本书里有一篇文章,是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写的,题目叫《内蒙访古》,他看得津津有味。文章里很多精彩的话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文章说,内蒙古一直是游牧民族生活和活动的历史舞台,而这些游牧民族的历史活动又是中国史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有些活动,在世界史上也不能没有它的篇章有些游牧民族,如十三世纪的蒙古人,并曾从这里发出了震动世界的号令。这些章句,使他一下子联想到成吉思汗,更感到大草原那无穷的魅力。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上高中时就产生了投笔从戎的想法。

      王琳辉 16 岁那年,内蒙古边防部队来人到他的家乡——河北省邯郸地区大名县来征兵,就下决心去当兵。也许王琳辉是幸运的,尽管他年龄不够,可部队的同志一眼就看上了这个机灵英俊的小伙子;乡里的干部不同意,还是征兵的同志做了许多工作才把他带走的。他成了新兵队伍里年龄最小的一个。

      王琳辉第一次见到的大草原,并不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而正是毛泽东在《沁园春·雪》里所描述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景色。那时候,他感到的不是凛凛寒气,而是兴奋异常,因为这正是他梦里多少次见到的景色。他感到,毛泽东的那些气壮山河的诗句就在胸膛里滚动,正待喷吐而出。那景色与这荡人心魄的诗句相融合,给他一种力量、一种冲动,他多么希望现在就有一匹骏马,驾驭着它奔驰在这茫茫雪原上,卷起阵阵雪尘,和这风驰电掣般的现代化的火车赛跑。

      王琳辉正是带着这股年轻人的激情来到了边防上的炮兵部队。

边防部队的生活是艰苦的。草原上的冬天,寒风呼啸,滴水成冰。宿舍里打的是地铺。地上铺上麦草就是床;餐桌上上顿下顿都离不开的是土豆,草原上虽然跑着肥壮的牛羊却难得吃上一顿牛羊肉。这一切,王琳辉都感到其中的苦,但他觉得这种苦并不痛苦,也不需要去忍受,因为这种苦正像孟子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意为: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落到这个人身上,一定先使他内心经受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身体消瘦,使他受到贫困之苦,使他的行为总不顺心。这样,就可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动,性格坚韧,增长他的才能。)还想到,成吉思汗和他的千军万马正是经过这样的磨炼才开创了一代伟业、青史留名的,所以他的心里总是烧着一团火。

      经过新兵训练以后,王琳辉成了一名侦察兵。他训练非常投入,整天摆弄炮队镜、计算盘,第一次参加全师的实弹射击演习就以优异的成绩荣立三等功。也许是小伙子的机灵和聪明好学,被连干部看中,经过培训他当上了连队卫生员;由于他的成绩突出,后来又调到师医院,这才开始了漫长边防线上的巡诊工作。

   话说这一天,王琳辉骑着马径直朝着下一个哨卡走去。他皮帽、皮靴、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他不时地望望天空,观察着风云的变化。不断从背后吹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使他预感到有些不妙,不时地催趱着胯下马,想赶在风雪到来之前到达目的地。但是,几年来在边防线上奔波的经验,使他预感到一场大风雪是逃不过了。然而,他并不紧张,因为他知道,一个经历过风雪洗礼的人要比躲在温室里观赏风花雪月的人,更多一些生活的历练,对人生的理解也会更深一些,这是在课堂上和书本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在奔驰的马背上,他又想起了毛泽东的那首《沁园春·雪》,他又想起了成吉思汗:七百年前,成吉思汗一定也在这广柔无际的雪原纵马奔驰过,狂风暴雪何曾阻止过他那所向无敌的铁蹄!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军万马的滚滚铁流,耳边不时响起金戈铁马的余音,面前似有刀光剑影的幻影幢幢。他为自己能在风雪中踏着成吉思汗的足迹前进而有几分自豪。

在过去巡诊的路上,大风雪并非罕见。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大风雪的情景。那时候,他面对大风雪并没有恐惧的感觉;那风的狂啸、雪的飘打反而激发了他一往无前的情致。他胸中激荡着叱咤风云的豪情,甚至想喊、想唱,竟不由自主地吟诵起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大声地吟诵着,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吟诵几遍之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觉得,这《大风歌》虽然是传世的名篇,却和自己的身份与眼前的情景风马牛不相及。他又转念一想,我何不用这个格律诌成一篇自己的《大风歌》;可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又何必要叫《大风歌》呢,我就叫它《风雪歌》吧。想到这儿,这首诗就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纵马奔兮风雪狂

                                     茫茫草原兮新故乡

                                     战士巡诊兮守边防

 

      他又在嘴里轻轻地哼了两遍,觉得此情此景味道还可以,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从那以后,只要遇上大风雪,他都是喊着自己的《风雪歌》向前冲去。

      这次,面对即将到来的大风雪,他本想也喊一喊他的《风雪歌》,可一阵比一阵猛烈的狂风使他预感到这一次的来势之凶猛绝非往常可比。他回头朝西北方向望了望,那呼啸的狂风大雪正铺天盖地而来。他觉得后背冷飕飕的,额上却沁出了汗珠。他说了声不好,便两腿用力一夹,双手抓紧缰绳,身子低低地伏在马背上,打着马拼命朝前奔去。那马也自有一番灵性,对主人的意思也心领神会,撒开四蹄,直贴着地面向前冲去。那气势就像下决心和暴风雪较量一番。

      王琳辉感到背后的风力越来越大,耳边已经响起了寒风尖利的呼啸,脸上也开始有雪花飘打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样和暴风雪赛跑已经无济于事,可是要让这匹马慢下来也很困难,好像这飞卷而来的暴风雪在推着这匹马向前飞跑。这时候,他反倒更加冷静了。他想,这真是天赐良机,让我见识见识大草原上暴风雪的威势。特别是这匹四蹄生风飞奔的胯下马,那种敢于和暴风雪拼搏的气势更使他信心倍增。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处在暴风雪狂猛的裹挟之中,自己和这匹马就像一片羽毛、一团棉絮,在风雪中轻飘飘地向前飞去。大自然的威力着实令他震惊。

王琳辉很想看一看四周的环境,辨一辩方向,可他眼睛根本睁不开;他想到老马识途这个成语,也许这匹马正在载着他朝着目的地狂奔。但是,他还是有一种迷失方向恐惧,因为他曾不止一次地听老牧民讲过,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的可怕后果。然而眼下他已无能为力,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风越来越猛,雪越下越大。人和马完全是一种机械式的狂奔。但是他已经感到这匹马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突然,他感到自己和这匹马一起向前跌去,接着自己又轻飘飘地向前飞去,一阵剧烈的疼痛之后便全然 不知了……      

                                  

 

 

 

蒙古包里暖融融

 2、蒙古包里暖融融

  “醒了,他醒了!姑娘惊喜地自言自语。

她又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躺在炕上的解放军战士,他确确实实真的醒了,两只眼睛还眨了眨。她好像不知所措地喊了起来:解放军同志醒了,阿爸!

随着姑娘的喊声,一个中年汉子迅速走进了蒙古包,两只眼睛里闪着难以掩饰的喜悦:爱尤娜,真 醒了?

     “阿爸,你看,他好像要说话

阿爸把身子靠在炕沿上,弯下腰认真地看了看,两只眼睛眯缝着笑了,轻声地说:爱尤娜,别急,把奶再热一热,让他先吃点东西

爱尤娜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一时高兴,甚至有些失态,把该干的事都忘了。她看了阿爸一眼,不好意思似的直奔灶台走去。

      躺在火炕上的解放军战士还是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偶尔睁开一下,显得很吃力;嘴唇不时微微翕动两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的脸颊呈暗红色,显然是受了冻伤,上面涂着一层油脂,那是爱尤娜给他抹上的冻疮膏。他也许还没有来得及仔细看看蒙古包里的一切,又无奈地合上了双眼。

就在爱尤娜热奶的同时,阿爸操起一把锋利的蒙古刀,从自己的皮袍子的里面割下一块长方形的皮子,又把上面的羊毛刮得干干净净。他把那块刮干净的羊皮卷成管状,比试了两下,还比较满意,就对爱尤娜说:爱尤娜,快把针线找出来,把这个吸管缝好

     “吸管?什么吸管?

     “你没看到,解放军同志现在说话都困难,他能喝奶吗?有个管子不就把奶吸进去了嘛。说完,拿着那块羊皮给爱尤娜比试了一下。

爱尤娜一边找着针线一边说:还是阿爸想得周到。迟疑了一下,她又问道,阿爸,您是怎么想起做吸管的呢?

     “唉!这还是你阿妈教我的。阿爸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是谈到阿妈的伤感。那一年我病得厉害,吃东西都困难,是你阿妈想起用羊皮做个管子,让我把奶一点点吸进去的

爱尤娜知道阿爸一提起阿妈就会伤心,就没有再吭声。她小心地从阿爸手里接过那块羊皮,一针一线地精心缝了起来。

      阿爸把装糖的罐子也准备好了,来到爱尤娜身边:缝得密一些、紧一点,要不吸的时候不好用,奶还会漏出来了

     “阿爸,我知道。她还是把缝好的一段拿给阿爸看一看,阿爸,您看行吗?

      阿爸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笑着点点头:挺好,挺好!

      阿爸来到炕边,弯腰趋前轻声地对解放军战士说:同志,喝点热奶好吗?

      解放军战士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是点了点头。

      阿爸立即端来一杯奶,先放到自己嘴边试了试。

      爱尤娜拿着缝好的吸管,放在嘴里吸了吸:阿爸,我来喂他吧

      阿爸把奶交给爱尤娜,然后放上一匙糖,轻轻地搅拌两下:慢一点,不能急

      爱尤娜端着奶杯伏下身子,亲切温柔地说:同志,喝点奶身上就有劲了

      她把奶杯抵近解放军战士的嘴边,把吸管轻轻插进他的嘴唇。这时候,解放军战士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眼角绽出一丝笑意。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吮吸着热奶。吸了一会,他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但他并没有停止吸奶;吸着吸着,他又睁开了双眼,这次睁得更大了。他看了看爱尤娜,又看了看她阿爸,那目光流露着无尽的感激之意,更有难以掩饰的迷茫与疑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来到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想着想着,吸奶的动作也渐渐变慢了,最后竟然停了下来,他的双眼又闭上了。

      爱尤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有些慌了神,忙低声问道:同志,你不舒服还是奶凉了?

战士轻轻地摇摇头,又慢慢地睁开眼睛盯视着爱尤娜,声音十分微弱地问道:你叫——爱尤娜?

      爱尤娜又惊又喜地点点头:对,我叫爱尤娜

      战士的嘴角漾起一丝笑纹。

      爱尤娜几乎是俯在战士的耳边轻声地问道:你是巡诊遇到了暴风雪吧?

      听到这句问话,战士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许多,似乎有所醒悟地陷入了沉思。

      爱尤娜感到杯子里的奶有些凉了,立即到灶上加了些热奶,对战士说:你连冻带摔,伤得不轻,要多吃点东西,还要好好休息。说着,她又把吸管插入了战士的嘴里。当这杯奶吸完的时候,她半含羞涩地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战士点点头,可是声音非常微弱:王琳辉

      爱尤娜笑了,笑得很甜:我知道了,王琳辉同志

      这时候,阿爸正坐在灶旁一边抽着自己卷制的旱烟一边往灶膛加着用干草和牛粪压成的粪饼。爱尤娜高兴地来到阿爸身边,说:阿爸,解放军同志叫王琳辉

      阿爸笑了笑,说:奶还热,让王同志多喝点

      爱尤娜点点头,又盛了一杯热奶。

     3、救命恩人爱尤娜

       蒙古包里依然暖融融的。

      王琳辉喝了热奶又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爱尤娜见醒来的王琳辉又平添了许多精神,马上用热毛巾给他擦了脸,一边擦脸一边问道:感觉怎么样,王同志?

      王琳辉点点头,说:感觉好多了。声音依旧很低沉。

      爱尤娜又在王琳辉的脸上轻轻地抹着冻疮膏。她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唯恐不小心碰疼了王琳辉。

      王琳辉这才认真地看了看这座蒙古包,打量起眼前这个姑娘爱尤娜。

这显然是一座普通牧民家的蒙古包,陈设十分简单,最惹眼的是那个有着雄鹰图案的挂毯。这张挂毯工艺并不十分精致,而那只兀立在一块巨石上的雄鹰却气势不凡。蒙古族牧民都习惯把自己比作草原上的雄鹰,这挂毯表达的可能就是主人的这样一种心愿吧。

      可是,当王琳辉打量起爱尤娜的时候,登时感到与那张挂毯上的雄鹰有着强烈反差的另一番韵致。爱尤娜适中的身材,穿着一身蓝色的蒙古袍,上面均匀地缀着黄色的小花,腰间束着一条蓝色腰带,使她的身段更具有女性的魅力。她微圆的脸庞,略高的颧骨,配上那一对浓眉大眼,温柔中透出一种刚毅之气,看来是一个身手矫捷、性格开朗的姑娘。王琳辉自打入伍来到这内蒙古大草原上,特别是在这巡诊的路上,见到过不少牧场上的蒙古族姑娘。那时候,他领略到的更多是蒙古族姑娘豪放壮美的一面;而今天,他从爱尤娜身上竟看到了蒙古族姑娘的温情柔美的一面。

      王琳辉见爱尤娜抹完了冻疮膏,饱含谢意地朝她笑了笑。

      爱尤娜忸怩地莞尔而笑,柔声问道:舒服些了吗?

      王琳辉笑着点点头,转而问道:你阿爸呢?

     “阿爸放牧去了。阿爸让我在家里照顾你

      这时候,爱尤娜端来一杯热奶。她见王琳辉身体好多了,想到用勺子喂比用吸管更舒服些,就问王琳辉:我用勺子喂你好吗?

      王琳辉顺从地颔首示意。

      爱尤娜喂了一杯奶,又拿一些奶酪掰成小块给他吃。

      过了一会儿,王琳辉用目光示意爱尤娜坐近一些,轻声说道:爱尤娜,谢谢你!

      爱尤娜含嗔而笑:你们解放军同志,啥时候都是那么客气

     “爱尤娜,你能告诉我,我是怎么来到你们家的吗?

     “王同志,昨天发生的事,你一点记不得了吗?

     “我只记得,我遇上了暴风雪,狂风暴雪刮得我晕头转向,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真是太危险了。那么大的暴风雪,怎么还去巡诊呢?

     “天气不好一早我就看出来了,可没想到风雪会来得那么快,又那么猛,那么大

     “我和阿爸也没想到。昨天,我和阿爸去放牧,也是遇到了暴风雪,赶着羊群往回跑,还是丢了几只羊。暴风雪过后,我骑着马去找羊,找了几个地方也没找到一只羊。正在我着急的时候,就见远处一匹马朝着我嘶叫着;我的马也看到了你的马,撒着欢儿地奔了过去。到了跟前,你的马又刨蹄又晃头,我这才发现有个解放军战士趴在雪地上;你身上的雪很少,那一定是被你的马用蹄子刨的。我心里一着急,就在马上一弯腰顺势把你提到我的马上,一溜烟地赶回了家。阿爸见我救了一名解放军,从马上接过去就抱进了蒙古包。他知道你是在暴风雪中跌下马,一时昏迷,没啥大问题。多亏了你穿得厚实,只是脸上有些冻伤

      王琳辉听着爱尤娜讲述自己被救的经过,心里涌起一股股热流,对爱尤娜父女真是有说不出的感激。他一把拉住爱尤娜的手,眼里闪着泪花,哽咽了好一会,说:爱尤娜,你,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爱尤娜的手像突然触了电一样,一股电流直通到脸上,两颊顿时一片绯红,过了片刻才说:王同志,别客套,谁还能见死不救呢?

      王琳辉稍微冷静了一下,似乎发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爱尤娜,不是我客套,是你太客套了,要不是你和你阿爸救了我,我肯定是……”

      没等王琳辉说完,爱尤娜急忙打断他说:咱俩谁也别客套了,我看,就是你这个人福大命大,是老天爷让我去救你的。

      说到这儿,俩人都笑了起来。

      王琳辉发现,爱尤娜一笑,声音清亮,神采飞扬,宛如一朵绽开的鲜花,别有一种神韵。他说:爱尤娜,你说起这老天爷,我倒想起来了,绝不是老天爷让你去救我的。你想啊,正是老天爷刮大风,下大雪,差点要了我的命,他怎么还会让你去救我呢?

      听到这儿,爱尤娜那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王琳辉也笑了。他觉得爱尤娜笑得竟然那么美,使他再一次看到了蒙古族姑娘无拘无束豪放的天性。一时间,他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痛顿时也减轻了不少。

      王琳辉痴呆呆地看着爱尤娜笑了一阵,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呀!

      爱尤娜轻拭一下眼角清莹的泪珠,说:王同志,你一定要感谢,你就感谢你的那匹马吧。那匹马一直在保护着你,要不是那匹马我也许就发现不了你。

      爱尤娜的一句话,使王琳辉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那匹马,忙问道:爱尤娜,我那匹马呢?

      爱尤娜也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说:你不问,我差点忘了。昨天傍晚,你们部队派出一个班的人,四处找你,找到我家才找到。你们部队的人看你昏睡不醒,都很着急。我阿爸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急,这种情况在大草原上经常遇到。你们这个同志没什么大事,他吃了热奶又睡着了。他现在需要静静地休息。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个同志留在我家,等他好了,我就给你们送回去。部队的同志看看这个情况,他们只是一人一匹马,又没有车,就同意了。

      “我的马还在这儿?王琳辉焦急地问。

      “部队的同志走的时候,把马带回去了。他们说,我们这个同志留在你们家里,已经添了不少麻烦;冬天草料紧张,就先带回去,省得再给我们添麻烦了。你们部队的同志总是为别人想的那么周到,真好!

      王琳辉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失的神情,说:带回去也好,要不给你们添的麻烦确实太多了。

     “麻烦啥。我们草原上的人,整天伺候马呀、羊的,还怕这点儿麻烦?再说,我和阿爸都喜欢部队上的人,平时见到你们就高兴,要是能给你们帮点忙就更高兴了。爱尤娜说完嫣然一笑。

      王琳辉觉得和爱尤娜谈得很有情趣,精神也好了不少,就对爱尤娜说:你能扶我坐一下吗?

      爱尤娜以为王琳辉还在惦记他的马,就很认真地说:你的马真的带回去了。

      王琳辉摇摇头说:我不是那意思。我真的有点想坐起来,活动活动。

      爱尤娜赞同地点点头说:也好——别急,我来扶你。

      爱尤娜先给他拿掉盖在上面的皮袍子,又掀起上半截的羊皮被,轻轻地扶着王琳辉坐起来,并给他穿上棉上衣。可是,在穿棉裤的时候,王琳辉觉得左腿疼得钻心,额头上一下子沁出了汗珠,差点叫出声来。他忙示意爱尤娜不要再动。爱尤娜从王琳辉的表情上知道他疼得厉害,急忙问道:很疼吗?

      王琳辉点点头。可能因为太疼了,他点头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勉强。

      爱尤娜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盯视着王琳辉,那意思是说,这棉裤还穿吗?

      王琳辉的嘴角现出几缕苦涩的笑纹,说:穿吧,我总不能老躺着。

     “我看你一定是很疼很疼的。爱尤娜不无怜悯地说,现不穿了吧?

     “穿吧,活动活动我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了。

      爱尤娜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给他穿着棉裤,紧张得手都有些发抖,鼻尖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脸上也憋得红扑扑的。

      棉裤终于穿上了。王琳辉的脸上也潮乎乎的出了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笑着说:谢谢,谢谢!

      在爱尤娜的帮助下,王琳辉慢慢地挪到炕沿,又把两条腿小心地朝地上落去。当左腿刚一着地,就觉得一阵钻心的疼,他脸色都变白了,好一会儿才喘上一口气来。爱尤娜惊惶地睁大眼睛,一时不知所措。

      王琳辉神色黯然,无奈地说:看来,我这条腿是骨折了。

      爱尤娜惊诧地说:那,那么严重?

     “有。我躺在那儿就觉得不对劲儿。

     “那,那怎么办?

     “爱尤娜,别怕。我的感觉是小腿出了问题,还不太严重。他一指 巡诊用的药箱说,把它拿来,里面有夹板、绷带,还有药。你帮我处理一下。

      爱尤娜拿来药箱,又轻轻地扶着王琳辉在炕上坐好 。她按照王琳辉的指点仔细地绑着夹板。她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王琳辉。可是,王琳辉一再地告诉她用力绑紧:你这样我是不疼了,可不起作用,搞不好……”

      爱尤娜焦虑而茫然地望着王琳辉,犹豫了好一会才试着用起力来。王琳辉暗暗地咬着牙,尽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还不时地告诉爱尤娜:再用点儿劲,再……好!可脸上还是淌下几串汗珠。接着,王琳辉又拿出几片药吞了下去。

      爱尤娜慢慢扶他躺下,问道:还疼吗?

     “不疼,解放军战士还怕疼吗?说完,王琳辉先自笑了起来。

      爱尤娜也想笑,可是没有笑出来。她心里总有一种沉甸甸的郁悒之感,比那伤痛在自己身上还不自在。

 连载(3)

 

 

       4.春风得意喜亦忧

   “五一节过后,草原上连续下了两场雨,那本来就憋了一冬的百草,吮吸了充足的雨露,撒着欢儿地往上长,高兴得开出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把这大草原打扮得花团锦簇一般,招惹得蜂儿蝶儿在上面飞来舞去,又为这大草原增添了不少新的活力。

      王琳辉骑着马正奔驰在这开满鲜花的大草原上。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一是自己的身体彻底康复了,二是他要去看望爱尤娜和她阿爸。说到底,王琳辉心情好还是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爱尤娜了。爱尤娜是他的救命恩人,一辈子都要感激她;她对他的关怀呵护、百般体贴更使他铭刻在心。每当想起爱尤娜,他的心情总是不能平静。特别是爱尤娜的秀美、聪慧更给他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他总觉得,那段经历似乎像一场梦;令他奇怪的是,那段经历却常常进入他的梦乡。

      三个多月以前,王琳辉遭遇暴风雪被爱尤娜救了以后,在爱尤娜家里养了一个星期就被部队接了回去。但是,王琳辉怎么也忘不了那七天七夜的生活。爱尤娜和她阿爸不仅精心护理,按时服侍他吃药、换药,还想方设法给他调剂伙食。爱尤娜总是问他,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中午把做好的香喷喷的奶油茶端来,一勺一勺地喂他;晚上的土豆泥,放上白糖,越吃越有滋味。过两天,阿爸总要杀一只羊,让爱尤娜给做那美味可口的手扒羊肉。在那些日子里,他每时每刻都有一种在家的感觉。

      王琳辉怀着欢快、幸福的心情,在碧草鲜花中催马前进。那千姿百态的鲜花,使他总是想到爱尤娜,但他感到爱尤娜不仅仅是美,更有任何一种鲜花都不具备的聪明机敏的天性。

      有一天,王琳辉问爱尤娜:爱尤娜,你家有什么书可以看吗?

      爱尤娜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可她马上灵机一动地说:你们部队上的人都爱看书,你能给我讲讲书里的故事吗?

      王琳辉想了想说:好吧,我给你说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吧。

      爱尤娜似有不解地问:炼钢炼铁的有意思吗?

      王琳辉笑笑说:这本书不是讲炼钢炼铁的,是讲一个英雄的故事,这个英雄叫保尔。王琳辉所以想起这本书,是因为自己受伤以后,曾经想到了保尔。于是王琳辉就讲起了保尔的勇敢与坚强。当然,他还讲述了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

      有一次,爱尤娜问王琳辉老家在哪里,王琳辉告诉她,在河北大名。王琳辉就问爱尤娜:你听说过《水浒》的故事吗?

      爱尤娜还是摇摇头。王琳辉告诉她,《水浒》里有一个英雄叫卢俊义,就是我们大名的人。接着王琳辉就给爱尤娜讲述了《水浒》里的许多故事:及时雨宋江、智多星吴用、黑旋风李逵,还有母大虫顾大嫂、一丈青扈三娘这些女英雄。王琳辉讲到得意处,绘声绘色,格外生动;爱尤娜竟像个小孩子似的听得那么入神。

      第二天,爱尤娜问王琳辉:你读了那么多的书,知道那么多英雄的故事,有我们草原上的吗?

      王琳辉高兴地说:有哇,太多了!你们草原上就有一个大英雄,你知道吗?

      爱尤娜说:那一定是成吉思汗吧?

     “对。就是成吉思汗。正是他使你们蒙古族强大起来,带领蒙古铁军远征四方。他的孙子忽必烈还统一了全中国,建立了元朝。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好多蒙古族人在中原落了户,后来也渐渐地变成了汉人;还有好多中原的汉人被迁移到你们的大草原上来了,时间一长,也渐渐变成了蒙古族人。说到这儿,王琳辉悄声地对爱尤娜说:说不定,你的祖先就是我们中原的汉人呢。”                            

      爱尤娜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俏皮地说:说不定,你的祖先就是我们蒙古人呢。

      说完,俩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声一停,爱尤娜又喜不自禁地说:不管我们的祖先是汉人也好,是蒙古人也好,反正咱们就是一家人。

      王琳辉也顺势说道:说得对,咱们就是一家人。

      爱尤娜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她迟疑了片刻,又说:那,你就是我哥,我就是你妹了。你说是吧?

      王琳辉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沉吟一会儿才忸怩地点了点头。

      爱尤娜高兴得几步蹦到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抽烟的阿爸跟前:阿爸,你听到了吧,我有哥了!

      阿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说:你别再闹了,让王同志休息休息吧。

      回想起那一幕幕难忘的情景,王琳辉觉得心情格外舒畅愉悦,面对这辽阔的大草原,他多么想放声歌唱、纵情呼喊,于是他又想起了那首仿效《大风歌》而作的《风雪歌》。可眼前并无风无雪,有的只是蓝天白云、春风拂煦、碧草香花,这景致又诱发出一首新的歌,他给它起个新的名字叫《百花歌》:

               草原美兮我家乡

              百花吐艳兮马蹄香

              春风送我兮会姑娘

   王琳辉在马背上又把这诗句推敲了推敲,在姑娘前面的那个动词上颇费了一番思索,开始用了一个字,觉得有点俗气;后来又改成个字,觉得太直了;接着又改成访字,总觉得有点隔膜感;最后才改成这个字,虽说仍有些不理想,总还算达意。在这首诗里他比较满意的还有一点,就是把《风雪歌》中的新故乡改成了我家乡,这也是他真实感情的流露。

      突然,王琳辉哑然失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滑稽。马背上哼成这首诗的样子还真有点像唐朝诗人贾岛在驴背上推呀敲哇的模样,只不过贾岛骑的是一匹小毛驴,而自己骑的却是一匹高头大马。他暗自笑了一阵,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和大诗人贾岛相比,却也自得其乐。于是,王琳辉把这大草原当作舞台,饱含激情地朗诵起自己的新作。他甚至希望这阵阵春风能把这诗意早一点带给爱尤娜。

      春风得意马蹄疾。将近中午,王琳辉远远地就看到了爱尤娜家那熟悉的蒙古包了。不知怎的,他反倒信马由缰地慢了下来。也许是在想,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会不会给爱尤娜和她阿爸带来一个惊喜;或者是正如古人所说近乡情更怯吧。总之,他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慌,一点点乱。他正是在懵懵懂懂之中来到了爱尤娜家的蒙古包前。

      然而,爱尤娜和她阿爸却没有在家。这使王琳辉那期待已久的心顿时有一种失落之感。他想,多半是去放牧还没有回来,不至于是出了什么事吧……

      王琳辉在无名的惶惶不安中等待着,因为没能马上就见到爱尤娜和她阿爸,一路上准备好的问候和感谢的话竟没派上用场,心中难免有几分懊丧,只是无所事事地梳理着马的鬃毛。其实,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在王琳辉的心里却显得很长很长。

      放牧归来的爱尤娜并没有首先看到王琳辉,而是她的那匹马首先发现了王琳辉的马,便嘶鸣着奔跑起来。这时,爱尤娜才看到了王琳辉,便喜出望外地对阿爸说了一声:琳辉哥来了!打着马就朝家奔。

      “琳辉哥!琳辉哥!爱尤娜高兴地喊着。

      王琳辉听到了爱尤娜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向爱尤娜挥着手。爱尤娜离王琳辉尚有一箭之地,就慌忙地滚鞍下马,那动作使迎上去的王琳辉都有几分担心,生怕她摔着。爱尤娜跟头趔趄地到了王琳辉的面前,拉着他就朝阿爸跑去。阿爸一见,急着大声喊了起来:爱尤娜,慢!王同志腿上有伤!

      一句话提醒了爱尤娜,她马上停了下来,忙问道:琳辉哥,你的伤好了吗?

      王琳辉开着玩笑说:我这腿要是不好,早被你拉趴下了。

      爱尤娜自我解嘲地说:我就知道,你的伤早就好了。

      王琳辉和爱尤娜父女一起进了蒙古包,把自己带来的礼品拿了出来,那是边防上的小商店里最好的东西了,除了一些水果就是各种各样的罐头。爱尤娜父女忙着宰羊、做起了王琳辉最爱吃的手扒羊肉。王琳辉和爱尤娜父女边吃边谈,畅叙别后之情。阿爸把最好的酒拿出来,让爱尤娜按蒙古族的风俗给王琳辉敬酒。他们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自有说不出的兴奋畅快。

      酒足饭饱之后,爱尤娜就邀请王琳辉骑马去草原上兜风。他们已经分别三个多月了,今日相见,爱尤娜打心底里为王琳辉身体康复而高兴;可王琳辉却觉得爱尤娜脸色已较三个月前消瘦了一些,也不如原来那么红润了,但他并没有多想,因为太高兴了,爱尤娜也太高兴了。

      爱尤娜带着王琳辉在草原上奔驰了一阵,然后并辔徐行。爱尤娜向王琳辉提了好多好多问题,自他们分别以后她想知道的事情,几乎都问到了,王琳辉也一一作了回答。当然问得最多的就是关于王琳辉养伤的事。当他们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早饭后,王琳辉正要告别返回部队,爱尤娜的阿爸悄悄地把王琳辉拉到一边,不无忧虑地对王琳辉说:王同志,我想求你一件事。

      王琳辉打量着阿爸,茫然地点点头:大叔,有事您说 。

     “你可能也看出来了,爱尤娜身体不太好。

      王琳辉惊诧地问道:啊!有什么病吗?

     “是这样的,爱尤娜经常拉肚子,厉害的时候一天要拉好几次。我最担心的就是她每次拉肚子总带血。

     “没到医院去看看吗?

     “唉!阿爸轻轻地叹了口气,去过,呼和浩特、北京的大医院都去过,可就是去不了根,还是吃药就好几天,不吃药就会越来越重。说到这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琳辉焦虑地问道:医生说是什么病呢?

     “说是什么溃疡性结肠炎。

     “这病还那么难治吗?

     “——”阿爸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她阿妈开始得的也是这种病,后来转成了癌症。我就怕……”

      王琳辉用凝滞的目光望着阿爸,半晌沉默不语。

      阿爸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她阿妈没了,我不能再没有爱尤娜呀!

      王琳辉好一会才说:大叔,您也别太忧虑了。我回去再想想办法,咱们一定要治好爱尤娜的病。

      阿爸依然面色沉重地点点头:你在医院工作,看病的事你知道的多,大叔就请你帮帮忙了。

     “大叔,您别这么说,爱尤娜是我的救命恩人,给爱尤娜治病就是我的事。

      阿爸用力地握着王琳辉的手,说:拜托了,拜托了!

      爱尤娜已经为王琳辉备好了马。阿爸说:上路吧,我等你的信儿。

      爱尤娜牵着马,用那难分难舍的目光看着王琳辉骑上了马。

      王琳辉觉得自己上马的动作有些笨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不那么自在。他依然笑着低声对爱尤娜说:再见,爱尤娜!说完,向她招了招手。

      掉转马头,王琳辉朝阿爸挥挥手,大声说道:大叔,再见!这话说得很坚定。

      王琳辉走了,那恋恋不舍的心情却揉进了几分沉重。这是他始料不及的。走出好远好远了,他还能听到爱尤娜那让人心颤的喊声:琳辉哥,别忘了,再来——

 

                                                                     连载(4

 

 

3、千里之行足下始

 

      王琳辉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第一个学期的学习任务,也迎来了第一个寒假。

      他很高兴,一是学习成绩不错,可以给部队的领导一个满意的交待;二是有一个较长的假期,他可以充分利用这个时间拜访名医,进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

      自从上次那位专家给他教训之后,有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反思之中。他认为,那位专家尽管没有接纳自己,但他的话里也确有可取之处,比如自己对中医中药的了解还太肤浅,不能以自己的知识层面让他认可,这样必然缺乏和专家对话的资本;再比如自己的态度显然还不够谦恭,在知识、技能方面还不足以让专家认可的时候,具有一种令专家感动的态度无疑是十分重要的。这样一想,王琳辉的心情很快就通畅豁亮起来,并进一步坚定了信心。

      王琳辉首先抓紧课余时间充实自己的中医药知识,重点学起了《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伤寒论》这样一些中医中药的经典著作。尽管这些名著内容深奥、文字艰涩,他硬是坚持啃下去。那些似懂非懂或根本不懂的地方他都一一记录下来,以便向专家请教。他想,在专家面前自己能提出一个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就会使专家感受到自己学习钻研的强烈愿望,也就有了自己和专家对话的题目。他还想到,向专家请教绝不要像上次那样一开口就提结肠炎、直肠炎这样的问题,因为专家还不了解自己的水平,就不知道从哪个层面上讲起,或者就是他讲了自己也听不懂。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与反思,他对上次教训自己的那位专家也并不那么反感了,反倒从自己这方面找到了更多失败的原因。这使他深刻地认识到,一个人向专家、名人请教,最根本的还在自己,想依靠专家对自己拔苗助长是不可能学到真本事的;即使学到一点知识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残缺不全的东西。

      寒假伊始,王琳辉就决定首先去拜访河北中医药大学的赵玉庸教授。他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调查研究和深思熟虑的。他从多方了解到,赵玉庸教授不仅中医造诣很深,而且待人热情。他从事中医药的教学工作对中医药学的理论很熟,而且有较长时间的中医临床经验。如果能有机会拜他为师学习中医那是再好不过了。他还了解到,赵玉庸教授的夫人秦满也是一位中医医生,这就等于他一下子可以拜两个老师了。

      像赵玉庸这样的教授都是既任教又行医。这次王琳辉采取了去门诊挂号的办法,时间选在下午没人看病的时候。

      当王琳辉把挂号条双手递过去时,赵玉庸教授一面仔细地端详着王琳辉一面说:请坐。然后轻轻推了一下脉枕并示意把手腕放好。王琳辉却又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说:赵教授,我是军医学校的学员,叫王琳辉。我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向您请教的。

赵玉庸教授惊异地看着王琳辉,说:是嘛,你们学校有的老师我也认识,向他们请教不就可以了吗?

     “赵教授,我们学校的老师大都是学西医的,可我很想学点中医。现在放假了,也正好有时间,所以……”

      不等王琳辉说完,赵玉庸教授忙说:坐下坐下,小同志。你说说,为什么想学中医呀?

     “赵教授,您是知道的,我们学校的主要课程都是西医方面的,这可能是部队的需要吧。我一边学习,一边看了一些中医的书籍,越看越有兴趣,也越来越感到中医并不是像一些人说得那么简单。

     “你说说看,都看了一些什么书。

     “《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伤寒论》、《神农本草经》,这些书都看过。

      赵玉庸教授微笑着点点头,说:学中医,这些书是非读不可的。但是这些古书是很难读的;可是你要学中医,就非把这些书读懂读通才行。你能读懂吗?

      王琳辉似乎有些忸怩地说:靠翻字典、看注解也只能看个大概,所以有好多问题还要靠老师指教。

      经过简短的交谈,赵玉庸教授似乎对面前这个年轻的战士产生了兴趣,说:说说看,都有些什么问题。

      王琳辉不好意思地从军用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赵玉庸教授,说:我把主要的记了一下,准备向您请教的。

      赵玉庸教授很快地浏览一遍,说:看得出来,你学得很认真。不过,你这些问题要是给你讲明白,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况且有些问题我也未必一下子就能给你讲得明白,也还要认真地准备准备、思考思考。这样吧,你的问题我就先留下,找时间我们一起探讨探讨。

      王琳辉一听这话,忙不迭地说:我是来向您请教的,哪有资格和您探讨呢。给您添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你有志学中医,我欢迎。不过,学中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人说,中医不就是三个指头加草根树皮嘛。哪有那么简单!光是这三个指头,有的中医硬是一辈子学不到家。三个指头就是把脉,也叫切脉、候脉,平常也管它叫号脉。据说,用脉搏的跳动来诊断疾病,最早是由神医扁鹊开始的,大史学家司马迁就说过: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在《黄帝内经》这样一些中医古典专著中都有记述。汉晋之间的王叔和还专门写了一本书,叫《脉经》,对脉学有专门的研究。这种方法已经经受了两千多年的考验,足以说明它的科学性和实用价值。三个指头说起来倒轻巧,可实践起来谈何容易。

      王琳辉一边听一边认真地记着,还不住地点着头。

      赵玉庸教授继续说道:你读过《红楼梦》吧?

     “我看过一遍,因为是借别人的,稀里糊涂就看完了。

     “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尤二姐就是被一个庸医治死的。那个医生还是个太医,名叫胡君荣。尤二姐身体有病,贾琏就请胡太医给她看病。其实尤二姐是积郁成疾并有身孕。这个胡太医也不能说他医术差到哪去,不然怎么能当上皇家的医生呢,但他毕竟医道的火候不到家,一号脉竟说尤二姐不是胎气,只是淤血凝结,是经水不调,需要大补。他说是说对了,经水不调当然是淤血凝结了,但他脉没号对。结果尤二姐吃了他的大补之药,竟将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弄得尤二姐血行不止,元气十分伤其八九。尤二姐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吞金自尽了。

     “看来,这号脉是中医的基本功啊。

      赵玉庸教授话犹未尽,又说道;自古以来,做中医最讲究就是切脉。古人说:脉为医之关键;还有的古人说:微妙在脉,不可不察。所以切不可小看这三个指头,功夫大着了。清代的时候,江津地区有个名医,姓赖名琢成。当时有一个产妇,生孩子之后肚子疼,请了不少医生来看,都说是淤血未尽,就以破血行血的药来治,结果都治不好,最后请到了赖琢成。赖琢成一把脉,说道:胎气不和。当时在场的人都笑了。这个产妇说:一个多月前,我刚生了一个孩子,怎么会还有胎呢?赖琢成说道:我是根据脉象来判断的,并不是瞎说的。于是他就开了一个方子,那产妇吃了三天病就减轻了许多;然后赖琢成又以安胎饮的方剂让产妇继续服药,六天以后,这个产妇又生了一个男孩。这脉象的学问大得很,看不起这三根指头的人实际上是根本不了解中医。

王琳辉见赵玉庸教授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听得格外认真,颇有感慨地说:用切脉诊病,这应该是中国的一大发明,这里面实在是奥妙无穷。

      赵玉庸教授颔首赞同,说:有一本书叫《难经》,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切脉而知之谓之巧。这个字就把咱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给说出来了。

      王琳辉兴奋地说:这个字确实说得好。在没有现代检测仪器的古代,中国人用三个指头就能知道体内的疾病,确实太巧了。

     “再说这草根树皮,那学问也是大的很。我们搞中医的都叫它本草。有的人总觉得这些草根树皮难登大雅之堂,岂不知我们中国几千年就是靠这草根树皮疗疾治伤、强身健体的。有一个成语叫数典忘祖,说的就是这种人。其实,这草根树皮里有科学。这只要看看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书籍就知道了。赵玉庸教授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激动,笑着看了看王琳辉,又说道,中国古代这方面的书籍也是多得不得了,其中代表性的著作就有六部,有《神农本草经》、《神农本草经集注》、《新修本草》、《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本草纲目》,还有就是《本草纲目拾遗》。这些书都是要学的。

      王琳辉喜不自禁地说:您开列的书目我一定好好学。

     “学中医,一是要学理论,二是要实践,更重要的是要有悟性;没有悟性,你的三个指头就不知道人家得的什么病;没有悟性,你的树根草皮就不管用,甚至惹出麻烦来。刚才我讲到的给尤二姐治病的胡太医就是这种人。

      王琳辉这时问道:赵教授,这悟性要怎么培养呢?

      赵玉庸教授稍事思索,说:这悟性嘛,要靠一点天性,最重要的是要对我们的传统文化特别是传统哲学思想要有较深的理解。我们的中医,从本质上讲,是在我们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产生的,是建立在我们传统哲学思想的基础上的。所以,有了传统文化的根底,有了对传统哲学思想的了解,学起中医来就会顺畅得多,你的悟性也就会多一些。当然,学中医实践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实践多了,就会逐渐掌握了它的规律;所谓悟性,归根到底就是要掌握它的规律。

     “您说的悟性我现在还不可能体会到。不过您说的传统文化和传统哲学思想我倒是已经感觉到一点,比如天人合一这个思想在中医的理论书里就体现很明显。我过去虽然也喜欢古典文学,平时也爱看书,可根底还是太浅,以后还得多多向老师请教。

      随着交谈的渐渐深入,赵玉庸教授已感到这个年轻人还有一些灵性,又说:中医是很重视天人合一的思想的,从这点上说,中医和西医在思维方式上是有明显区别的。中医看病是把人看成一个整体的。比如,中医讲五行,就是五个脏器;这五个脏器只有实现动态平衡人才能健康,所以中医治病主要是通过调节使人失去的平衡得到恢复。所以中医看病讲究整体观念。西医是一种对抗性思维,它通过对病因、病理、病位和各种指标的精确把握,直接杀灭病因的办法使人恢复健康。说起西医来,你知道得更多了,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王琳辉也笑着说:赵教授,您开玩笑了。我对西医的了解也是很皮毛的。

     “中医和西医是各有所长,谁也代替不了谁,而且可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你是学西医的,对中医又很感兴趣,这就很好。

     “我看到,不少中医在诊断的时候,也采取了西医的办法。

     “中医利用西医的诊断方法是可以的,但是不要因此放弃中医的诊断方法。中医的诊断方法是中医从整体上了解病人的必要手段,这是几千年实践得来的,是科学的。因此,要做个好中医就必须把望、闻、问、切的本事学到手。

     “赵教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不会中医的诊断方法就不可能用中医的治疗方法为病人治病。

     “你说得完全正确。中医是有病治病,无病防病。中医特别重视养生保健,强调治未病。这个不是肠胃的胃,是当没有讲的那个字。

     “‘治未病,就是在人还没有发病的时候就给他治好了,是吧?

     “就是这个意思。据说,扁鹊兄弟三人都是医生。有一次,魏文侯就问扁鹊,你们兄弟三人,谁的医术最高明?扁鹊回答说,我大哥最高明,在病人的病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时候,就能看出病的征兆,就有办法使人不得这种病,所以他的名字没有传出去,只有自家人知道。我二哥是在病人的病刚刚发作的时候就能药到病除,所以他的名声也只在家乡一带流传。像我这样的医生,一定要等到病人的病很重了才能诊断得出,所以要用虎狼之药,甚至动刀子切换肌肤,结果反倒名声远扬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真正好的医生应该在人家的病还没有发作的时候就给他治好。这就是我们中医历来提倡的治未病

     “您这么一说,中医确实很深奥,学好也是相当困难的。

     “难,那是肯定的。不过,只要你喜欢它,又肯下功夫,就能学好。孔夫子不是说过嘛,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只要你喜欢它,学起来不感到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快乐,那就没有学不好的。

     “您说得很对。我就觉得学中医是一种乐趣。

      赵玉庸教授满意地笑了。他说:今天我们是不是就谈到这里。抽时间我们再谈好不好?

     “赵教授,您愿意收我这个学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我们就不用客气了。你想增加自己的本事,这是好事,我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王琳辉站起来,整整军装,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

      王琳辉对这次拜师很满意,走出医院的时候感到浑身格外轻松,甚至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一个寒假,王琳辉在赵玉庸教授的指导下,中医理论的学习大有长进。有时候,赵玉庸教授给患者看病的时候,还有意地让王琳辉在旁边看一看,并结合学过的理论讲一点把脉、处方的知识和注意的问题。王琳辉感到,赵玉庸教授不仅中医方面的造诣很深,而且诲人不倦;赵玉庸教授对王琳辉这个学生也很满意,觉得这个年轻人确有喜人的灵性,而且非常刻苦。王琳辉在军医学校学习期间,只要遇到什么疑难问题,总是跑去找赵玉庸教授。这一段师生情谊,王琳辉是永生难忘的,即使他后来学有所成的时候,也总是念念不忘赵玉庸教授对他的循循善诱与谆谆教诲。

                                                连载(6

 

 

      4、站在窗外的旁听

       1986年的暑假。

     “——”随着火车的长鸣,疲惫不堪的王琳辉登上了南下的列车,还是兴高采烈地直奔湖南吉首而去。

      火车在满眼绿色的华北平原上疾驶着。王琳辉多么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哪怕靠在椅背上打个盹儿也好哇。可是,刚刚结束的上海之行的一幕幕却让他难以平静……

 

      1986年的上半年,王琳辉利用业余时间学习中医一刻也没有松懈。他和赵玉庸教授之间已经完全是一种师徒情谊了。在这期间,王琳辉还拜访了一些医生,他们当中既有当地的名医,也有有一技之长的普通医生;既有中医名医,也有西医名医。他想通过广拜名师、博采众长,来增进知识,开阔思路,扩大信息来源。

      有一次,那是快放暑假的前几天,他去白求恩和平医院向一位专家请教。在交谈的过程中,他发现专家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请柬。请柬上说,欧洲著名消化道专家将到上海某大学讲学,讲学的对象是博士生,同时邀请有关专家去参加。在这张请柬上,最吸引王琳辉目光的就是欧洲著名消化道专家这几个字。他知道,这种讲学活动档次很高,一般人是不可能被邀请的;至于自己这个普通的学员就更是可望而不可即了。但是欧洲著名消化道专家对他太有吸引力了,使他顿生一种奇想:我要去,一定要去!这可是过这村没这店的绝无仅有的机会。他甚至想到,这位消化道专家也可能会给他带来拯救爱尤娜的希望。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一种幻觉,那张请柬上邀请的好像就是王琳辉,而且这次讲座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当他从和平医院这位专家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以后,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件事。他突然感到,这只是自己的一种痴心妄想,因为实在找不出一条理由可以去听这样一个给博士生的讲座。这时候,王琳辉的犟脾气反倒上来了,他非要给自己找出几条理由来不可。他想了又想,给自己找出两点:一、有时间。这次讲学正好在放暑假以后;二、最需要听。在所有去听讲的人里面,自己是第一个最需要听这位消化道专家讲的人。他想来想去,有这两点理由就完全应该去。

      王琳辉下决心要去上海听这次外国专家的讲学,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一是根本没有邀请他,属出师无名;二是这次讲学水平之高,更是他一时难以企及的;三是讲学地点远在上海,此举显然有失莽撞。然而,王琳辉下此决心,正表现了他为爱尤娜求医寻药的急切的心情,也是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性格的体现。于是,他从同学那里借钱买了火车票。

      那时候坐火车是很紧张的,火车上拥挤不堪,连找一个站脚的地方都很困难。当时正值盛夏,火车里又没有空调,拥挤的车厢里就像个大蒸笼,充满了汗臭味。王琳辉知道,这个时候绝不是讲究享受的时候,再恶劣的环境只要能把自己拉到上海,能听到专家的讲座才是最大的享受。王琳辉就这样一天一夜站到了上海。

      下了火车,正好是早晨。王琳辉吃点自己带的干粮,就开始找讲学的地点。他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大城市,两眼一摸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找人打听才发现,上海人不会说普通话,阿拉阿拉半天根本不知所云;更令他恼火的是,上海人对那些不会说上海话的人满脸的鄙夷之色。这让他不痛快了好一阵子,不过他也没有多少时间去计较它,反正总有会说普通话而且愿意帮忙的上海人。从一大早直到晚上九点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专家讲学的地点和路线搞清楚了。然后他又返回上海火车站,因为他囊中羞涩,只能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找一个安身之地。

      在喧闹的候车大厅里,王琳辉实在难以入睡,直到午夜以后才渐渐安静下来。但是,他对这种安静很不适应;这种静和宿舍里的那种静截然不同,静得让人心里却乱哄哄的。实际上,他的心里也很难静下来。虽然他已找到讲学的准确地点,也弄清了到达那里的最佳路线,可是能不能听到这位专家讲学的内容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他为自己设计了几个方案,最好是取得现场的工作人员的同意,进入会议大厅去听讲;也许老天助我,正好有一位专家教授手里有一张多余的请柬给了我,或者……总之,他想了各种可能性,可觉得都不太现实。他想,实在没有办法,就站在会议大厅的外面靠窗子的地方听一听总可以吧。后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也说不清。

      第二天,王琳辉提前一个小时赶到了讲学的地点。他再次侦察地形,如果进不了会议大厅,就要占据一个有利地形,以便能听到里面讲学的内容。从最坏处着想,朝最好处努力,就不会陷于被动。

      来参加讲学活动的人凭着请柬陆续进了会议大厅。这时候,王琳辉曾和把门的工作人员交涉过,希望也能放他进去听一听。但那人听了王琳辉说的情况,便很客气也很坚决地回绝了他:要想听专家讲学的人还有很多,我们都一一谢绝了;况且来的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教授,希望你能理解。

王琳辉一看工作人员这个态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怕搞不好连站在窗外听的可能性也失去了。

      专家的讲学开始了。会议大厅里里外外十分安静。

      王琳辉选择一个窗子站在那里听,觉得还可以,就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这时候,一个保安走了过来,向他敬了一个礼:同志,外国专家正在讲学,请你离开这里。

      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的王琳辉其实早就用眼睛的余光看到这个朝他走来的保安了,但仍佯作慌乱的样子还了个军礼,然后轻声地对他说:同志,我是一个军校学员。说着拿出自己的证件交给了保安。我听说外国医学专家在这里讲学,是特地从石家庄赶来的。我当然没有资格进到里面去听,我就站在外面听一听。同志,我是个军人,是决不会影响你的保安工作的。

      那个保安又把证件对照着王琳辉本人反复看了看,说:同志,我还是希望你能马上离开这里,这更符合我的职责。

      王琳辉顿时满脸焦急,可还是压低声音说:同志,我就为站在这里听一听走了几千里地,总不能……”

      那个保安见王琳辉急得快要掉泪了,忙说道:你是个军人,我相信你。你一定要保持安静。

      王琳辉接过自己的证件,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

      过了一会,那个保安搬着一个椅子过来,说:你坐着听罢,不然时间一长太累了。

      王琳辉非常感激地对他说:谢谢,谢谢!不用麻烦了,我站着会听得更清楚。

      那个保安用敬佩与不解的目光看了看王琳辉,离去了。

      王琳辉依然站在那里听着翻译传达的意思做着笔记……

      王琳辉这次千里迢迢到上海听外国专家讲学,感到收获挺大。那位专家说:慢性结肠炎、溃疡性肠炎是非特异性炎症,迁延不愈,病程可达30年之久,癌变率高达40%。非特异性结肠炎并非细菌或病毒感染引起的疾病,用大量抗生素疗效不好。这个结论不仅加深了他对肠道炎症的认识,而且进一步坚定用中医的办法治疗结肠炎、直肠炎的决心。

 

      当王琳辉疲惫不堪地回到学校的时候,又有一件令他喜出望外的事,就是湖南吉首的战友宋占伟来信了。信里说,他已给王琳辉找到一位八代祖传苗医,名叫宋传中,希望王琳辉能尽快成行。这就是王琳辉从上海回来刚下火车又匆匆赶往湖南吉首的原因。

      这件事的起因可以追朔到两个月以前。有一次,王琳辉从一本杂志里的一篇文章中知道,苗医苗药是祖国医学宝库中的一枝奇葩,有一套特殊的理论与实践经验。于是他便产生了向苗医苗药学习的想法。这使他想起了退伍回乡的苗族战友宋占伟,就去信请他给联系一位有名的苗医,放了暑假可以去向他学习。所以,当王琳辉接到宋占伟的来信以后,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奔往吉首的火车。

南下的火车并不像去上海的火车那样紧张,可以有个座位。王琳辉太疲劳了,火车有节奏的声音成了最美妙的催眠曲,不久就坐着睡着了。

      在睡梦里,王琳辉又回到了内蒙古大草原。他和爱尤娜纵马奔驰在百花盛开的草原上,渐渐地爱尤娜落后了。爱尤娜有气无力地喊着:琳辉哥,等等我!待爱尤娜赶上来,王琳辉发现爱尤娜脸色蜡黄,忙问道:爱尤娜,你身体不好吗?”“琳辉哥,你忘了吗,我老是在拉肚子。”“还没好吗?”“越来越厉害了。阿爸还等着你给我治哪。说着说着,就见爱尤娜在马上摇摇晃晃地掉下马来。王琳辉焦急地喊起来;……”可怎么也喊不出来,竟急得从梦中醒来。

      王琳辉看到火车正在飞速向前,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个梦。他想,一年多没有见到爱尤娜了,不知道她的病情到底如何。他多么希望现在真的能够见到爱尤娜,向她解释一下自己正在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就是再苦再累再难,也要给她治好病。可又一想,现在见到爱尤娜也只能告诉她,我还在努力,并拿不出治病的办法,岂不是更让她失望?

      不管怎么说,睡了一觉,解除了不少疲劳,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医学书籍看了起来……

 

      5、千里拜师走苗寨

 

      宋占伟是王琳辉同年入伍的战友,已退伍回乡两年了。他见王琳辉如期来到,自然少不了尽地主之谊,热情招待一番,更少不了战友重逢,畅叙别后之情。

     “你小子,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上了!酒过三巡,宋占伟兴致更高,先是当了卫生员,后又到了师医院,现在又去上学,将来就是正经的医生了。

      王琳辉嘿嘿地笑着说:你别忘了,我是个代培生,学习完了回去还是卫生员。

      宋占伟依旧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王琳辉,说:别管当什么,只要把知识技术学到手,那就是本钱,决不会像我似的回家种地。

     “种地有什么不好。在你们这山青水绿的苗寨种地,那还不像神仙一样。历史上陶渊明不就是回归田园,过上潇洒的农家生活,多少人都羡慕他。当然我们不能学他那样逃避现实,但你的家乡确实太美了。

     “我可不像你喜欢诗词歌赋,到哪儿都能看出诗情画意来。我记得,在部队的时候,就大草原那么个穷地方,你还能写出诗来。

     “从打一上学,还真没写过诗了。一是学习任务重,二是想学点中医。这次到你这儿来也就是想向苗医学点本事。

     “我们要去找的这个苗医宋传中,是个苗医世家,在这一带很有点名气,我相信你一定会不虚此行。

     “非常感谢。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王琳辉和宋占伟一起乘公共汽车翻了三座大山,才到了苗医宋传中所在的苗寨。

      这个苗寨处在大山的环抱之中,苗族人家住得也很分散。宋传中的家在一个山坳里,绿树簇拥,翠竹掩映。旁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淙淙流过。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好一派苗家风光。

      一进家门,院子很宽敞,一座竹楼坐北朝南。一层的堂屋里正面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方桌,两旁各有一把同样古色古香的椅子,上方则是一个供奉祖先的神龛。这个家显得格外清幽淡雅,一眼就看出主人是一个有着文化底蕴、井然有序的人。

      很不凑巧,宋传中出诊去了。他老伴可能对这种贸然闯入的人已经习以为常,因为来找宋传中看病的人太多了,所以对王琳辉和宋占伟也没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只让他们在堂屋里等一等,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们只有等了。宋占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王琳辉却坐在了正面方桌右侧的一把古色古香的椅子上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宋传中回来了。他一进堂屋并没有招呼客人,却脸色陡变,很不高兴地说:你们先给我出去!那口气俨然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王琳辉一见这情景,当时就懵了,只得起身跟着宋占伟走出竹楼。

     “这是怎么回事?王琳辉疑惑不解地问道。

      宋占伟如梦初醒,忙说:这怪我,这怪我。你坐错了位子。你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按我们苗家的规矩,是只有男主人才能坐的。你稍等,我去向他解释一下。

      宋占伟进去片刻,宋传中出来笑着招呼道:同志,请进,请进!

      王琳辉重新进入堂屋,宋传中的热情判若两人,立刻让老伴端上了热茶。

      这时候王琳辉才看清,宋传中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精干而透着稳健,头上虽然有少许白发,却梳理得很规整,言谈举止也显得很有素养。

      王琳辉谦恭地说:大叔,刚才实在抱歉,也是我的知识太贫乏了,希望大叔谅解。

      宋传中爽朗一笑,说:不知者无罪。不过,这也是我们苗家祖传的老规矩了,我也是破不得的,还请见谅。

      宋占伟忙解释说:大叔,这都怪我,事先没给琳辉讲清楚。

      宋传中点点头,说:这当然不能怪客人。你给我领来的客人,当然要怪你。说完哈哈地笑了起来。

      王琳辉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讲述了自己的来意,宋传中高兴地说:你那么远来到我们山野村寨,应该欢迎,只是请教就不敢当了。说完让老伴备酒备饭,准备待客。

      王琳辉先是跟宋传中客气了一番,然后就把自己的祖籍、履历和来到这里的想法以及过程闲聊了一通,很快就使他们之间的气氛融洽而热和起来。宋传中听得很有兴致,连连说:我是一山野之人,得遇你这样的贵客,高兴,高兴!

      说话间,午饭已经摆好。宋传中连忙招呼王琳辉、宋占伟就席。餐桌当中摆着热腾腾的苗家特色佳肴竹筒鸡,围绕这个主菜是几盘山珍、蔬菜,每个人的酒杯里也斟满了苗家的米酒,竹楼里飘散着阵阵幽香,主人的热情由此可见一斑。

      宋传中却客气地说道:山野村寨,没什么好吃的,还请客人见谅。就用我们苗家的米酒来欢迎远方的客人吧。说着示意举起酒杯。

      就在此时,竹楼外传来一位姑娘的苗家山歌声。听得出来,这歌声唱得很随意,却很优美。随着这歌声的嘎然而止,走进一位苗家姑娘,只见她身材苗条,穿着一身苗族姑娘绚丽的服装,配上那闪亮的银锁,显得格外风致翩翩,天生丽质的肤色和一双明亮的眼睛更显出少女的神韵。宋传中笑着说:这是我的女儿艳玲。艳玲,见过远方的客人。

      宋艳玲毫不拘束地说:欢迎你们。看得出来,我阿爸一定更欢迎你们。

      王琳辉对主人的盛情招待本已有些过意不去,见姑娘的到来又添了几分拘谨。

      宋传中依然笑着对女儿说:快过来,给客人敬酒。

      宋艳玲端起酒杯说:那就先敬这位解放军同志吧。

      王琳辉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应该先敬宋大叔。

      宋传中摆摆手说:那可不是我们苗家的规矩。我们苗家是一定要先敬客人的。

      依照苗家的规矩敬酒之后,宋传中指指女儿说:这是我的独生女,在吉首财经学校读书,现在也正放暑假,不然的话你们也难得见到。不难看出,主人对自己的女儿很满意,话里话外也流露出无限的爱意。

      王琳辉说:宋大叔,您有这么好的一位女儿,真是太有福气了。

      宋传中露出不无遗憾的神情说: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有一样不满意,就是不愿学医。我家几代祖传的手艺也就后继无人了。

      王琳辉说:大叔,您可以收徒弟嘛。

     “我也有过这个想法,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这时,宋占伟说:大叔,您就收下王琳辉这个徒弟吧。

      宋传中笑笑说:我要是真能有他这样的徒弟,那才是我这辈子的福气呀。

      王琳辉忙说:大叔,我现在还在上学,不能天天跟着您学,可我也是您的徒弟呀。

      宋传中似有正中下怀的神情,点点头,正色言道:大叔就先收下你这个远方的徒弟吧。

      王琳辉高兴地说:大叔,谢谢您了。我敬师傅一杯。说着,先自一饮而尽。

      宋传中也喝下这杯酒,哈哈地笑着说:好,好!”

      王琳辉说:苗医苗药有着悠久的历史,民间就有千年苗医,万年苗药的说法,您又是祖传的苗医世家,经验一定十分丰富。

      宋传中沉吟片刻,说:说起来,我们苗族的历史非常久远了。提起炎帝、黄帝你们都知道,而和炎帝、黄帝关系很密切的一位传说中的人物,就是蚩尤。他和炎帝、黄帝合作过,也打过仗。这个蚩尤就是我们苗族传说中的祖先。这都是历史传说,但是不难看出,我们苗族、苗医的历史有多久了。

      王琳辉点点头,说:这样说来,苗医苗药和中医中药的历史是一样悠久的。

      宋传中示意大家边吃边谈,说:在咱们国家里,除了中医中药之外,许多民族都有自己的医药,苗医苗药就是苗族的医药。它与中医中药实际上大同小异。苗医苗药只是依据自己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草药资源这样的一些特点来配药治病。它治病的基本道理、方法和大部分用药跟中医还是很相近的。像一些名贵药材三七、天麻、杜仲,不少苗族人家都是种植的。

      宋占伟敬了宋传中一杯,说:大叔,您现在就已经在给徒弟上课了。

      宋传中微微一笑:这是酒到话到,不是上课。艳玲,给客人敬酒;那治病配药的事,找时间细说。

      说罢,大家举杯畅饮。

 

      王琳辉、宋占伟原本想吃完饭再聊聊就回去,和宋传中约个时间再来。可是,当他们提出要走到时候,宋传中却极力挽留。宋传中热情地说:小王,你是千里之外来的远客,哪里有刚来就走的道理呢;再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既然要拜我为师,你就是我收下的第一个徒弟,总不能刚拜了师就不听师傅的话吧。说罢,先自爽朗地笑了起来,然后命令似地对女儿说:艳玲,快去把客房收拾好,让客人住得舒服点。

      王琳辉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宋占伟,好像在问他,在这好客的苗家人面前我该怎么办呢?他怕再出现刚来时坐错座位的尴尬。只见宋占伟笑着说:师傅既然要咱们住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谢谢大叔了。

      王琳辉也赶忙说道:大叔,又给您添麻烦了。

      宋传中摆摆手说:这麻烦什么。我这个家是经常有人住的,那些来看病的人离家远的是常住在这里的。

      王琳辉住了下来(宋占伟第二天就返回去了)。他发现,宋传中在这一带的苗寨里声望很高,来找他看病的人很多;他待人也特别热情,有求必应,不论多远,不管什么时间,请他出诊总是背着药箱就走,但是他从不收出诊费。

      王琳辉还发现,宋传中治病主要是依据祖传的经验和自己的实践经验,并不像一些专家教授讲述很多理论,这也许更像中医师徒授受的传授方法。因此,王琳辉很注意观察宋传中诊病、处方、治疗的具体做法,只要是宋传中出诊,他是一定要去的。

      一天晚上10点多钟,一个小伙子急匆匆闯进宋传中的家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宋大夫,我,我嫂子……”

      宋传中忙说道:小伙子,别急,坐下慢慢说。

      那小伙子擦了一把汗,仍然站在那里急巴巴地说:我嫂子生小孩,生不下来……”

      宋传中听到这儿,朝外一摆手,说:走,快!在这同时,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推着那小伙子就出了竹楼,那动作的连贯和快速简直令王琳辉来不及想一想是怎么回事,就急如星火地跟了出去。

宋传中一边推着那小伙子往前走,一边询问他家的地点和他嫂子的情况,那样子看上去比那小伙子还着急。王琳辉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脚底下一步都不敢拉下。

      王琳辉紧走两步,对宋传中说:大叔,这儿离那儿有多远?

     “要翻两座山,有十几里吧。

     “您经常夜里出诊吗?

     “隔三差五的,总是有的。

     “看得出来,这附近的路都被您走熟了。

     “咱们山里,缺医少药。我懂点医道,就尽这份心,出这份力。我也算赤脚医生吧。

    “大叔,我看您应该叫赤心医生,因为您对老百姓有一颗赤诚之心。

      宋传中一听哈哈地笑了起来,因为走得太急,他这一笑,竟有点喘起气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小王,还是你会夸你大叔。其实,在咱这大山里,这赤心、赤脚是分不开的。就说这眼下吧,咱要爬山、走路,这脚不赤是不行的。小王,你这双脚按解放军的说法应该叫铁脚板,也应该是很赤的了。

      王琳辉已有些喘气了,笑着说:大叔,我这脚看来还不够赤,还得跟着您练啊。

      宋传中说:这山路我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错的。

      王琳辉看到在前边领路的那小伙子,早把上衣脱掉了,在朦胧的月光下,他后背上的串串汗珠迷离可见。这时,王琳辉才发现自己的上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了,而宋传中的脚步却依然那么矫健轻松。

不知不觉已翻过两座山,然而这山的绝对高度并不高,路也还算好走。王琳辉想,若不是急着赶路,天气有些闷热,应该不会觉得太累,因为他毕竟在边防上锻炼了这几年。

      当他们来到产妇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2点多了。宋传中见产妇已经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但神志还清醒,便一边把脉一边了解产妇产前的相关情况,接着用手轻轻地探摸产妇胎儿的部位;王琳辉立即拿出听诊器检查了产妇的心脏和呼吸状况。

      这时候,宋传中轻声地对王琳辉说:产妇难产是因为胎位不正,还好,胎位只是稍有不正,这种情况一般只要通过推拿按摩就可以把胎位校正过来。说着,宋传中就为产妇做起了推拿按摩。王琳辉在一旁看着,由衷地佩服宋传中那娴熟的医术。他不仅很快校正了胎位,而且帮助产妇产出了婴儿。但是,产妇却出现了大出血。宋传中立即采取止血措施,给产妇服下止血药。这一连串的动作是那么有条不紊,就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王琳辉想到,做一个山村医生真是太不容易了,因为这里不像大医院那样分这个科那个科,而是要拳打脚踢,样样都得会才行。这一个人就是一座大医院!   

      太阳出来了。产妇转危为安,婴儿也一切正常。产妇家里人对宋传中千恩万谢。

      宋传中太累了。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在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们如何护理产妇和婴儿。

      产妇家里人一定要宋传中、王琳辉休息休息吃点饭,可宋传中却婉言谢绝。他说:你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会儿说不定家里还有病人在等着,我们就回去了。说完,让王琳辉背着药箱就上路了。

      走在路上,王琳辉才发现这大山里的景色真是美极了,满山绿莹莹的,青松翠竹,溪水潺潺,更有各种鸟儿在林间鸣叫。但是,他好像没有心思去观赏这美景,他的思绪还在宋传中抢救产妇那一幕。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抢救产妇的行动,宋传中的医德医术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子里。这个大山里的医生真的很伟大,一下子就救了母子两条性命!

      走着走着,王琳辉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产妇那痛苦的面容,而几乎在这同时那产妇就幻化成了爱尤娜;痛楚中的爱尤娜竟向他投来了焦虑期盼的目光。他想起了爱尤娜,她的病是不是变得严重了呢?会不会也像那位产妇一样痛苦呢?……

     “小王,累了吧?

      宋传中的问候打断了王琳辉的思绪,忙答道:大叔,我不累,您实在是够累的。

     “我?习惯了。

     “大叔,您真的了不起!

     “哈哈哈……”宋传中笑得那么豪放爽朗:什么了不起,山里人,尽心尽力而已。说完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这大山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像这样的出诊,王琳辉还和宋传中一起去过两三次,至于找上门来的病人更是常事。在诊治病人的过程中,王琳辉除了仔细观察之外,也经常向宋传中提出一些问题请教。他发现,在宋传中的处方里,常用的一味药就是三七。

     “大叔,您用药的时候,好像三七这味药用得比较多。您是怎么考虑的呢?

     “看得出来,你很用心。宋传中微笑着思考片刻,说,三七这味药在中药里也是常用的,不过没有我们苗医用得多。一是这里药源充足,大山里种三七的很多;二是这味药内服外用都行,方便;三是这味药既能止血,又能散瘀血,还有消肿止痛的作用,和其他的药配合起来活血化瘀更是常用了。这就是说它的功效比较多,所以用的就多一些。

      随着宋传中的讲述,王琳辉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内容。

      宋传中也很认真,常常是讲一段,想一想再讲:在这大山里,你也见到了,缺医少药的情况很突出,一般人都是小病小忍,大病大忍,实在忍不过去了,才到我这里看病。你不是还问过我嘛,为什么不收出诊费?我又何尝不想收一点呢,那都是辛苦钱哪。就说咱们抢救那个产妇吧,这一个来回就是30多里路,还要爬山过水、起早贪黑,能不辛苦吗?要点出诊费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乡亲们生活都很困难,我哪里好意思从人家的嘴里去掏这个钱呢!你也看出来了,我在这一带也算富裕人家了。我帮不了人家别的忙,帮人家看看病总还可以吧。我常说的尽心尽力就是这个意思。

      宋传中说起这些来,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感情,一种同情之心溢于言表。他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这大山里,寒冷潮湿,又加上人们有病拖得太久,所以治病的时候多是需要活血化淤。这样一来,三七这味药总是要用的,不过多是用小量,至多是中等量,用量过大也可能带来破血。

      在和宋传中的接触中,王琳辉感到他的实践经验很丰富,也很实用,这对于自己这个开始学习中医的人很有帮助。对于治疗爱尤娜的那种病,他也请教了宋传中。宋传中在讲了几种方案之后说:说到具体病症的治疗,也只供你参考。你知道,南方和北方因为气候和地理环境的差异,人的身体素质也多少有些区别,所以用药也不完全一样;还有就是有的草药南方有,北方没有,或者南方叫这个名字,北方叫另外一个名字。上次上山采药,我们采到的马兰草、吉祥草是我们苗药里常用的,我就不知道在北方是不是也有这种草药,或许有也不一定叫这个名字。就是一种草药因为炮制的方法不同,它的效果也不一样。这就是中国医学的奥妙吧。所以咱们中国医学看起来很简单,可实际上复杂得很。

     “大叔,您说得很深刻。我开始学中医就把它想得太简单了,现在越学越觉得很深奥。有时候想想,说中国医药学是个大宝库,真是太对了。可是要把里面的宝取出来,也真不容易呀。

      宋传中点点头说:从古至今到这个宝库里取宝的人千千万万,可真正取到宝的人又有几个呢?扁鹊、华佗、孙思邈、张仲景、李时珍,还可以说出一些人的名字来,可算来算去是数得过来的。可见要真正进到这个宝库里取到宝那是很难的。有的人说自己取到了宝,可能只是到宝库里看了看,并没有真正取到宝;还有的人只在宝库门口转了转,就说自己也取到了宝。按古人的说法,真正取到宝的人都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这听起来有点玄乎,可它讲的是一个道理,就是要有恒心,要下功夫,要吃得苦。

      王琳辉听得很入神。他觉得这番话也只有对医学有过深入研究的人才能说得出来。

      宋传中喝了两口茶,又说道:要学医,最要紧的就是要有好心,要有善心。有善心的人,才能救人苦难;救人苦难,这是个大志向。有了大志向的人,就会历尽磨难而不改其志。所以真正取到宝的人,一定是有善心的人,有大志向的人。

      王琳辉感到,宋传中句句讲的是自己的切身体会。他的所见所闻,深感宋传中医德的高尚,由衷感佩之至。

      宋传中沉吟片刻,说:心地不好的人也有学医的,有点成就的人也有,可时间一久这种人早晚要出事的,把自己的一点医术作为赚钱的资本,甚至谋财害命。这样的人我是见过的,多是害人害己。

      王琳辉听着宋传中的这一番话,觉得句句中肯,语重心长。这些话可能在他的心中已经存留了很长很长时间了,今天终于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王琳辉打心眼里感谢这位前辈的坦率与热诚:大叔,这都是您的人生经验,您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了。我一定牢牢记住,学医要做学问,更要做人。

      宋传中凝视着王琳辉,说:还是年轻人脑子好使,我说了半天两句话就概括出来了。实际上就是两个字:做人;再加一个字:做好人。

     “大叔,您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好,好!

     王琳辉在宋传中家的日子里,除了学习苗医苗药的知识、跟着宋传中出诊,还结识了一位朋友,她就是宋传中的独生女宋艳玲。

      王琳辉到了她家以后,宋艳玲见这位远方来的客人是一位解放军,心里先有几分高兴,于是见他有空闲的时候,就主动地和他闲聊几句。应该说,在这期间,两颗年轻的心也曾发生过碰撞。但是,这种碰撞可能并非完全是情感上的,或者虽有情感上的因素却过于隐晦,然而这种碰撞所产生的友情却更让人难以忘怀。

      有一次,王琳辉跟着宋传中去山上采药,宋艳玲也跟着去了。宋艳玲从小就多次跟着阿爸上山采过药,当然要比王琳辉经验多一些,因此一到山上也能给王琳辉指点一二。当他们快到山顶上的时候,王琳辉发现前面不远处的山崖上长着一棵草药,就高兴地上前去采。宋艳玲刚要阻止他,危险二字还未出口,王琳辉已一步跨了上去,一脚踩在一块活动的大石头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宋艳玲一个箭步跨上去,一把死死地抓住了王琳辉的手,在这同时她用力一拽,把王琳辉拉到自己的怀里。这时候,王琳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那块活动的巨石呼隆隆滚下山去了。一见这情景,宋传中疾步走到跟前,抓住王琳辉的胳膊连声说:哎呀,多危险!一定要小心!王琳辉憨笑着点点头,心里也有点后怕。当王琳辉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死死地攥着宋艳玲的手。他红着脸看了一眼宋艳玲,把手松开了;宋艳玲也发现了王琳辉的窘态,自己的脸上也飞上了两朵红晕。

      这是他相处出半个月的时间仅有的一次握手。这次握手,对于王琳辉来说是永生难忘的,因为又是一位姑娘从死神的手里把她抢了回来。

      王琳辉和宋艳玲的接触中,谈得最多的并不是苗医苗药,而是文学,确切地说,是古典诗词。

有一天晚上,皓月当空,整个苗寨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王琳辉正在竹楼里整理学习笔记,不料宋艳玲悄然而至,王琳辉竟然没有发觉。隔了一会儿,宋艳玲才柔声细语地说道:解放军同志,真是用功啊。

      王琳辉立刻回转身来,只见在月光与灯光的辉映下的宋艳玲,更显绰约多姿,神采照人,别具一番神韵,遂微笑说:艳玲,是你。你阿爸给我讲了很多,我得消化消化。

      宋艳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说:你看,我们苗家山寨的月亮有多美呀。

      王琳辉朝竹楼外看了看,说:是啊,在大城市里是看不到这么美的月亮的。

      宋艳玲说:你远离故乡,来到我们山寨,看到这么美好的月色,别不会引起思乡之情吧?

      王琳辉微微笑道:这样美好的月色,很容易引动思乡之情,可我还没顾得上呢。

      宋艳玲也嫣然一笑,说:看来,思乡之人,那一定是个大闲人了。

      王琳辉很欣赏宋艳玲的机敏聪慧,说:应该是吧。

      宋艳玲稍微思索了一会,不无俏皮地说:那李白就是第一个大闲人了。

      王琳辉沉吟片刻,好像在琢磨宋艳玲这话的含义,说:李白是大诗人,怎么会闲得住呢?

      宋艳玲不假思索地说:从古到今,要说思乡最厉害的就属李白了,所以那一首《静夜思》竟成了千古的绝唱。他要不是闲得没事干,能写出这么好的思乡诗吗?

王琳辉很佩服宋艳玲的敏捷,说:诗人就是写诗的,他为写这首诗说不定费了不少脑筋,花了不少功夫。

      宋艳玲说:我很喜欢这首诗,只是我没有远离过家乡,体会不深。我常想,一个人独在异乡为异客,躺在床上,只能与远方的亲人千里共婵娟,那一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王琳辉再一次感到惊讶,她竟熟悉那么多的古诗词的名句。他想了想说:我也很喜欢这首诗。不过我听说,对这首诗无论是理解还是字句上都有些错误。

     “是吗?你说说。

     “这首诗的第一个字床前明月光字,人们都理解为房子里睡觉的床,其实不是,而是井床的床。井床就是用石头砌起来的井台,有的在井台的四周还扎上栏杆。你想,一个人在房子里的床上,举头能望到明月吗?所以这个床应该是井床的床。我还听说,李白的原诗也不是现在大家熟悉的那四句,而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看来这首诗李白是在山里写的,月上山头才用举头望嘛。

      听了王琳辉的这一番讲说,宋艳玲显得很兴奋,说:你这么一说,这首诗我更感到亲切了,原来李白是在我们这样的大山里写的。她停了一会,又说,李白的这首诗的意境倒和你现在的境况相吻合了,你现在对这首诗的理解一定更深刻了。

      说罢,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王琳辉说:我没想到,你对古典诗词这么熟悉。

      宋艳玲半含忸怩地说:我谈不上熟悉,只是喜欢。

     “在古代的这些诗人里面,你最喜欢的是谁呀?

      宋艳玲用右手支着下颏,想了想,说: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我都比较喜欢。顿了一下,她又补充说,我还挺喜欢一位诗人,就是李清照。

      王琳辉笑了笑,说:是不是因为她是个女性?

      “不。我觉得,在古代的诗人当中,李清照不仅是女中豪杰,而且不让须眉。她的诗词很有个性,也只有她才能写出来,甚至别人想学都学不来。就说那首《声声慢》开始连用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就把一个满心愁苦、孤独无助的形象写出来了。

      王琳辉感到很投机,说:我也很喜欢李清照的诗词。我总觉得她把中国的文字玩得特别熟,写景抒情,就用最通俗的字,轻轻松松地就写出来了。就说你刚才说的那首《声声慢》吧,就像用大白话写的,可就那么生动,那么深刻,又那么美。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每一个字都是那么俗,可经她组合起来每个字又都变得那么雅,令人百读不厌,读一遍有一遍的味道。

      宋艳玲高兴得拍起了手,说:你说得太好了!我也有这种感觉,可就是说不出来。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李清照写词就像我阿爸开药方一样;你看我阿爸开的药方,上面用的草药就是路边墙角的那些野草,可它比那些人参、鹿茸还管用,你说怪不怪。

      王琳辉禁不住站了起来,连连说:好,好!这就是功夫,就是点石成金的功夫,就是炉火纯青的功夫。诗人有了这种功夫,就是再浅显的字也能写出最生动、最深刻的诗句来;医生有了这种功夫,就是用最常见的草药也能开出治大病的方子来。

      宋艳玲故作嗔怪地说:解放军同志,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又说到治病上去了。

      王琳辉反击道:开方治病,这话可是你先说的!

      两人相视片刻,一齐笑了起来。这笑声就像这山寨里的空气一样那么清新纯净。

 

      王琳辉在宋传中家一共呆了15天。这15天,他感到收获甚丰,不仅学到了苗医苗药的知识,更和他们一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苗家的淳朴热情给他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

      就在王琳辉离开宋传中家的前一天的晚上,师徒二人又进行一次长谈。

      在这些日子里,宋传中从苗医苗药的历史到现状,从苗药的炮制到诊病处方,已经讲了很多很细了,可到了王琳辉真的要走了,他又觉得好像还有好多好多的东西没有讲到。说实话,他打心眼里已经喜欢上这个不远千里来求教的战士了。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灵性很好,很多问题一点就通,一说就懂,而且善于思考,会动脑筋,有悟性,很适合学医,这也许就是他不厌其烦、真心实意地向王琳辉传授的原因吧。

      这天晚上,宋传中似乎一直处在边思考边说的状态中,话语低沉而缓慢。他说:你还要去上学,我也就不再留你了。按说,你再跟我多看一些病人、多开一些处方,理解就会更深一些。

王琳辉也有依依难舍之情,说:大叔,我要不是军人,也没在上学,一定跟您好好学一学;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

     “孩子,谢什么,你来我高兴啊!

      在一阵沉默之后,王琳辉掏出十元钱放在宋传中面前,说:大叔,这次来,给你们全家添了很多麻烦。我也没有别的表示,给您留下十块钱吧。

      宋传中阴沉着脸,把那十元钱推了回去,说:你这是看不起大叔哇!

又是一阵沉默。

      宋传中说:你在上学期间,自学中医,又跑到我这里来学习,都是要花钱的。大叔我也不是富裕人家,给你二十块钱留在路上花的。说着,把二十元钱放到王琳辉的面前。

      王琳辉赶忙站起来,说:大叔,我……”

      宋传中一摆手说:不要说了,再说就见外了。

     “……”王琳辉嗫嚅无语。

     “孩子,现在不是说谢的时候,只要你真正学成了比说多少声谢我都高兴。

     “大叔,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希望。

      宋传中微笑着点点头说:好,好。这话大叔愿意听。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宋传中欲言又止地说:孩子,有句话不知大叔当问不当问?

     “大叔,您问。

      宋传中犹豫不决地说:大叔想问,你,你有女朋友了吗?

      王琳辉不假思索地说:大叔,您说的是谈恋爱那样的女朋友吧?

      宋传中微笑着点点头。

      “大叔,部队有规定,战士是不准谈恋爱的。

      宋传中很认真地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又说:孩子,大叔和你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大叔挺喜欢你的,本想给你做个媒;既然部队上有规矩,大叔也就不提这个事了。

      王琳辉微带羞涩而又很郑重地说:大叔,部队真有这样的规定,要求还挺严格的。

      宋传中依然点点头说:部队是要打仗的,不严格怎么行呢。顿了一下,又说道,你明天就要走了,大叔真有点儿舍不得;你走了,不要忘了大叔,不要忘了咱这苗家山寨。

      王琳辉也难以掩饰心中的依依难舍之情,说:大叔,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掉您。咱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嘛:一日为师,终生父母。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来看您,再来向您请教。

      宋传中眼睛有些湿润了,高兴地说:大叔什么时候都欢迎你来呀!

                                                                              连载(7

 

 

 

 

 

 

 

 

 

 

 

 

 

 

 

6、赵教授指点迷津

 

      王琳辉从湖南返回学校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感到这个假期过得既丰富又充实,但也感到有些疲劳,所以他为自己安排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好好休整休整,以便迎接新学期紧张的学习任务。

校园里静悄悄的,竟有一种空旷之感。王琳辉进了宿舍也有一种冷清清的感觉。但这些感觉也只是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因为他脑袋发僵、眼睛发涩,浑身的细胞都向他的大脑提供一个信息:就是必须马上睡上一觉。当他的头一沾到枕头就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

      当他迷迷登登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看表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6个小时了。这6个小时,他就觉得有好几天那么长,因为一闭上眼就开始做梦,几乎是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可是睁开眼一想,又迷糊不清,不过只有一个梦他还恍惚记得。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草原上,和爱尤娜一起乘马在草原上飞跑,爱尤娜骑着马跑得特别快,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只是模模糊糊地听她喊着:琳辉哥,我的病全好了,你都追不上我啦!王琳辉闭上眼又想了想,好像确实做了这么一个梦,可再多的细节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呢?”王琳辉想,是不是爱尤娜的病真的好了呢?也许……”他忽然想起家里老人常说的梦都是反的这句话,不由得自言自语道:莫不是爱尤娜的病更重了吧,要不怎么会……”

      这时候,王琳辉真的醒了,对这个原本就模模糊糊的梦竟认真起来。他觉得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对爱尤娜来说才最有现实意义,可自己至今还拿不出一个治病的办法来。

      王琳辉想到自己离开大草原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他一刻也没忘记给爱尤娜治病的事。他学习中医经典名著,向名医专家请教,已经积累了几百个治疗这种病的药方,但还没有来得及认真地消化并加以综合的思考,这主要是自己的根底还不够,还没有能力驾驭它们。于是他决定放弃原来的休整计划,今天就去拜访赵玉庸教授,再向他请教一些问题。

 

      当王琳辉来到医院的时候,赵玉庸教授正在门诊。赵玉庸高兴地说:小王,学校不是正在放假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琳辉一脸认真地说:我想早一点返校,向您汇报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也还有好多问题要向您请教。

      赵玉庸示意他坐在旁边,说:正好,我今天上午门诊,下午没事,咱们就聊一聊。

      王琳辉见病人都在等着看病,就没再说话,而是像往常一样帮着赵玉庸教授写写病历、抄抄药方。用这个方法他也学到了不少诊病处方的知识,悟出了许多中医中药的道理。

      中午下班的时候,王琳辉帮着赵教授整理好东西,就问:老师,下午我到哪儿去找您呢?

      赵玉庸笑笑说:还等什么下午,现在就跟我回家去吃饭。

      王琳辉有几分不好意思:老师,这……”

      赵玉庸以一个长者的口气说:什么这呀那的,亏你还是个当兵的,还这么不痛快。

      “老师,我应该请您才对呀。

      “我这个当老师的跟别人有点不一样,就喜欢请学生。说着哈哈地笑了起来,走吧,你师母在家都把饭做好了。

      一切就像赵玉庸说的那样,他们一进家门,王琳辉就见饭菜已经摆好了。赵玉庸高兴地笑着说:小王,你看到没有,咱们吃的可都是中药。

      王琳辉像没有听懂似的,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目光望着赵玉庸。

      “坐坐坐。赵玉庸故意卖关子似的说:你不认识这些中药哇?

      “老师,这……”

      “哈哈哈!赵玉庸笑得很开心,“你看,这凉拌黄瓜就有药用价值。黄瓜,性味甘凉,有清热利湿、解毒的功效。夏天小便黄赤不畅,可服用黄瓜汤清热利湿;咽喉肿痛,唇舌焦躁,生吃黄瓜就可以清热泻火。

      听到这里,王琳辉恍然大悟,一指面前的那盘丝瓜炒肉说:老师,这丝瓜也有药用价值吧?我记得,丝瓜性味甘平,应该有清热、凉血、解毒、化痰的作用。

      赵玉庸高兴地夹了一块丝瓜,说:对。夏天肺热引起的咳嗽,用丝瓜120克、鲜莲蓬2个、川贝母10克、陈桔皮5克,煎煮40 分钟,可以清热解毒、行气化痰。

      赵玉庸的夫人秦满见俩人半天还没认真动筷子,就指着赵玉庸说:这些东西在医院你可以把它当中药,在家里就是饭菜。你不能光认得中药不认得饭菜呀。一句话逗得他们都笑了。

      赵玉庸兴犹未尽,从那盘板栗炖鸡里夹起一个板栗说:小王,你说说这有什么药用价值。

      王琳辉稍加思索,说:我记得《本草纲目》里好像谈到过板栗,说它治肾虚,如果腰腿无力,每天吃十多个干栗子,再加上猪肾粥,就可以强健起来。

      赵玉庸用赞赏的目光看着王琳辉,说:嗯,《本草》里确有这样的记载。栗子味甘性温,无毒,有益气补脾、厚肠胃、补肾强筋、活血止血的作用。陶弘景说它益气、厚肠胃、补肾气。

秦满也一边吃一边说:别引经据典的了,这儿又不是课堂。简单地说,这栗子能治好多病呢,像腰腿无力、小便频数、反胃、便血、由于脾胃虚寒引起的慢性腹泻,都可以治。

      “对对对。赵玉庸举着筷子说,“不管它是中药还是美味佳肴,现在咱们把它先消灭了再说。

      说着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饭后,三个人坐到客厅里还是接着谈中医中药。

      王琳辉首先向赵玉庸夫妇汇报了自己去上海和湖南吉首的情况。他说:听了欧洲专家的讲课,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溃疡性结肠炎是一种非特异性炎症,他们也只是用激素控制它的发展,也没有什么特效的方法。我想,我们中医中药在治疗这种病方面已有许多经验,一定有办法能够治愈这种病。我到湖南主要是向苗医请教,看他们有什么办法能治疗这种病,也受到不少启发。

      听了王琳辉讲的情况之后,赵玉庸夫妇面露惊诧的神色。他们一是对面前这个小伙子这种钻研中医中药的精神感到钦佩,甚至有点儿感动;二是他们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的治疗这样的感兴趣。赵玉庸问道:小王,你这种苦心学习中医中药的精神实在可嘉。可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那么想学会治疗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呢?这是你的专业方向呢,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王琳辉略微思考了一下,就把自己在边防上巡诊时遭遇大风雪和爱尤娜救护自己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才讲了爱尤娜得的就是这种病和爱尤娜阿爸的嘱托。

      赵玉庸夫妇好一会儿都沉浸在王琳辉讲述的动人故事里。赵玉庸凝视着王琳辉说:你的心愿很好。爱尤娜救你一命,你也要救她一命,好!有恩不报非君子呀。

      秦满也沉吟着说:你想用中医的办法治好爱尤娜的病,这个思路应该是对的。可眼下就可以找到有名老中医,为什么偏要自己从头学起呢?

      王琳辉想了想说:我是这样想的,爱尤娜远在内蒙边境 ,要到大城市里长时间的看病,住旅馆或住院都需要花钱,我和爱尤娜显然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再有,就是这种病毕竟是一种慢性病。我看了一些书籍,都说这种病即使发生癌变至少也要10年左右。这样,我或者能找到治这种病的办法,或者我自己就能学会治这种病。

      秦满又问道:你真的就这么自信吗?

      王琳辉不假思索地答道:在老师面前,我不好说自信二字,我只是奔着这种可能尽我最大最大的努力。

      赵玉庸似乎有些激动,说道:好,好哇!你这小伙子还真有点儿破釜沉舟的劲头。要是学中医的人都有你这种精神就没有学不好的。

      王琳辉情真意切地说:二位老师,我非常感谢你们收了我这个学生,我就想从你们这里学到治这种病的办法。

      赵玉庸若有所思地说:你也知道,中医有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说法。同样是溃疡性结肠炎,他所在的地区不同,他的身体状况不同,治疗上会有很大的差别。就说这爱尤娜,我在没有见到病人的情况下,就很难对症下药。

      王琳辉说:老师,您讲得很对。刚才您问到了,我才讲起爱尤娜的事,这也许是我学中医的一个原因吧,但归根到底我是要学会中医;当然,我在学习中医的过程中,可能会多用些心思来思考为爱尤娜治病的事。

      赵玉庸点点头说: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学习方法,从一点上突破。古代的名医好像也有这样学成的。实际上,真正的名医都是有一两项专长,但中医的基本功必须扎实才行。

      王琳辉说:我知道,学中医最好的办法就是师徒授受,这也就是我拜您二位为老师的原因。

      赵玉庸说:小王,咱们不说那些了。今天下午就初步说说中医治疗溃疡性结肠炎这个问题,然后有机会的话,再结合具体病例讲一讲。

      王琳辉高兴地说:老师,太好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二老才好。

      秦满说:小王,我们难得碰到一个像你这样热心学中医的青年人。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千万不要客气。

 

      7、京城拜师郝博士

 

      1986年暑期过后不久,根据教学进程的安排,王琳辉他们这一期学员进入了实习阶段。王琳辉被安排在北京的一所医院。

      对于这次实习能进北京,王琳辉喜出望外。因为他可以有机会向北京的名医专家请教了。为了落实这一计划,他已预先和北京的一位亲戚打了招呼,希望帮忙联系一位中医方面的专家。

      从湖南回来以后,王琳辉为自己安排了两项工作,一是把已经收集到的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药方整理一下,结合已学过的理论和前人的经验,重新组织一些新的配方;二是尽可能多抽出一些时间向赵玉庸教授夫妇请教。这两项工作都取得了可喜的进展。特别是赵玉庸夫妇给他讲授的中医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理论和经验,使他很受启发。

      赵玉庸教授告诉王琳辉,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开始的时候多是表现为湿热蕴肠,病的时间一长,必然会脾胃虚弱、肠道功能失调;而脾胃虚弱的直接后果就是免疫力低下。同时还要注意,久病必瘀,因此治疗的时候除了健脾益气、清热利湿,还要使用活血化瘀的药,有利于结肠溃疡的愈合。赵玉庸教授还告诉他,一个人的一种病有时很复杂,像虚中夹实、寒中有热,这样就要虚者补之,实者泻之,寒者热之,热者清之。这样的方子开起来是很费捉摸的。有人说,开一个处方就像做一篇文章一样,起承转合、虚实疏密,种种构想都在其中;也有人说,开个处方就像排兵布阵一样,不仅兵力上有多有少,有虚有实,还要有攻有守,这样才能消灭敌人保存自己。比如,寒热同治,就要在处方里加上煨木香、吴茱萸、肉桂这样的热药,还要用炒黄芩、败酱草、大黄炭这样的凉药,至于热药凉药各用多少,那也是颇费思索的,不然有伤阴阳,也便难见其功了。

      赵玉庸教授还一再告诫王琳辉,医生处方一定要慎之又慎。因为我们大都是在前人有效方剂的基础上开处方的,要特别注意用药的加减。古人就讲过,用药之妙,莫如加减,用药之难,亦莫如加减。这就是说,加减得当,才叫对症下药。有的人对于前人的处方生搬硬套,照抄照用,这叫有方无药;也有的人处方配伍没有章法,用药缺乏主、辅之分,这就叫有药无方;只有在好的处方的基础上,针对病情,加减得当,才算有药有方

      王琳辉还就他收集的方剂向赵玉庸夫妇谈了自己的看法,也把自己配伍组织的新方请赵玉庸夫妇指导。王琳辉告诉赵玉庸夫妇,在自己学习中医的过程中,常常加进去许多现代西医理论的思考。王琳辉说:我觉得,中医和西医虽说是两个系统,但它们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是完全可以互补的;还有,就是我自己是学西医的,这应该是我的优势。我觉得,我用这个优势来学中医,就比不懂西医的人更容易理解中医的手段和目的,甚至可能会找到一些捷径;再有,就是用西医的理论分析认识中药的性能,也许会使配伍用药的效果更好。虽然中医和西医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但它们毕竟有相通之处。总之,我觉得中西医在理论上是完全可以沟通与融合的。这样,无论是学西医的要理解和学习中医,或者学中医的要理解和学习西医,都会更省力、更便捷。

      赵玉庸夫妇充分肯定了王琳辉这种学习方法的可行性。赵玉庸教授说:你说的是有道理的。这使我想起中西医结合这个问题。中西医结合是一个好办法,但是要结合得好,那一定要对中医、西医都有很好的功底才行。这就像两条腿走路一样,两条腿都很健壮才能走得又快又好。你想运用西医理论的思考来加快自己学习中医的进程,我想是可行的;但你必须考虑到,这对你实际上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为绝不是两个半瓶子醋加在一起就等于一瓶子醋。你必须对西医、中医都有比较好的了解和掌握,才能取得最佳的效果。

      王琳辉似有所悟,沉吟片刻说:老师,你说得非常深刻。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去做。

当王琳辉把自己关于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几个中医方剂的设想向赵玉庸夫妇请教的时候,赵玉庸夫妇就用药配伍的思路谈了许多具体的意见,并就组织药方的基本原则加以指导。这使王琳辉获益匪浅,更加坚定了用中医的方法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信心。

 

      王琳辉来到北京以后,知道他的亲戚已经为他联系到一位中医方面的专家。这位专家名叫郝瑞富,还是一位博士,在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东直门医院工作。

      当王琳辉第一次见到郝瑞富的时候,非常惊讶这位博士的年轻,看上去也就30岁出头,这使他感到很亲切。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在中医上造诣深、有成就的人多是一些50岁以上的长者。眼下他面对着这样一位年轻的名医,首先在年龄上就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

      但是,王琳辉的这种感觉很快被片刻的尴尬打破了。

      当王琳辉向郝瑞富博士谈了自己的情况和想法之后,郝瑞富却面露难色。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想学习中医,这无疑是好的。可是,你又从何学起呢?我又从何讲起呢?

      王琳辉从郝瑞富博士的语气中已猜出八九,他显然为自己和他这个博士之间水平的巨大差距而感到为难。于是他解释道:郝老师,中医中药的经典著作我是学习了一些,可毕竟刚刚入门;这次到北京实习,机会非常难得,我想通过向专家请教把自己再提高一步。因为实习结束以后,我就要回到内蒙古边防去了,也许我要在那里呆一辈子。到那时候,我要再找一个向名医专家学习的机会那可能是微乎其微了。当然,我知道我的水平很低,所以我非常珍惜这次机会,我要尽我最大最大的努力,从您那里学到更多更多的东西。

      王琳辉的这番话言辞恳切、感情真挚,郝瑞富博士显然也受到了感动。郝瑞富深情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而有些可爱的战士,思摸了片刻,问道:你说你学了一些医药经典,说说看,你学了哪些?

      王琳辉脱口而出地答道:《黄帝内经》、《本草纲目》、《医宗必读》、《素问集注》、《灵枢集注》、《伤寒论》、《千金方》……”

      郝瑞富不等王琳辉说完,又问道:你说说《千金方》都有些什么内容?

      “《千金方》是药王孙思邈的一部医药文献著作,它是由《备急千金方》和《千金翼方》两部著作组成,里面既有名家的方剂和民间验方,还辑录药物800多种……”

      郝瑞富又没等王琳辉说完,再问道:这些经典文献你全能看懂吗?

      “开始看起来很困难,我一边硬着头皮看下去,一边向一些老师请教,就觉得越看越有意思,渐渐地理解的也就越多了。

      郝瑞富似乎对面前这个年轻的战士产生了兴趣,便又问道:你既然是学西医的,而在一些人看来,西医更科学更有前途,你为什么要自学中医呢?

      “确实像老师所说的那样,确实有人重西医、轻中医,但是必须清醒地看到,无论西医还是中医都有自己的不足。我觉得,西医和中医之间不应该互相鄙视、排斥,而应该互补……”

      郝瑞富又打断了王琳辉的话,问道:你认为西医存在什么不足呢?

      王琳辉短暂的思考之后答道:这个问题,我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但还没有深刻地理解它。首先,我们得承认西医检查手段的先进,可有时候太过于依赖这种检查了,在这一点上它显然不如中医检查手段的简便。这都是相对而言的了。还有一点,就是西医检查出来是什么病了,可它治不了。比如说,溃疡性结肠炎西医多是采用激素控制的办法。王琳辉感到自己这段回答似乎缺乏条理性,而且溃疡性结肠炎这个例子也可以不用,于是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认为,和中医相比西医最明显的缺陷,就是只见病不见人,不太注意根据病人的差异有针对性地用药,这就使得西医的用药出现了公式化的现象,有时候甚至是千人一药、万人一药。

      郝瑞富感到这个年轻战士还很善于思考,于是又提出一个问题:你是想通过学习中医使西医改变它的现状吗?

      王琳辉笑笑说:老师,我可没有那样的气魄,更何况中西医的结合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要走,这里既有历史上形成的观念上的差异,又有一个相互理解的过程。我学习中医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使自己多一点给人治病的本领。

      郝瑞富笑了。这是王琳辉见到他以后第一次看到他笑。

      郝瑞富说:好吧,你来学习,我不准备给你系统地讲什么了。你有时间就来,边实践边学,结合实际讲一些,有什么问题你就提出来,我们共同来研究。

王琳辉高兴地说:我现在还不能谈什么研究,更没有资格和您谈什么共同研究,只是虚心地向您请教。

 

      王琳辉认识了郝瑞富,心里自然喜出望外。他为自己能得到一位博士级的中医专家的指点而感到非常幸运,他甚至常常发出天助我也的感叹。

      一天,正是郝瑞富门诊的时间。王琳辉来到诊室就坐在了郝瑞富的旁边,帮他写病历、抄药方。

当郝瑞富为一个病人做了望、闻、问、切的诊断之后,突然改变往日的做法,让王琳辉也为这个病人诊脉。当王琳辉很认真地把过脉之后,郝瑞富轻声问道:说说看,你对他的病症有什么看法?

      王琳辉稍稍思索一下,说:我刚才把脉的时候,顺便接触了一下他的手,有些发凉,他舌淡苔白,而且脉沉无力,再联系他讲的症状,应该是脾胃虚寒型溃疡性结肠炎。老师,您看我的判断对吗?

      郝瑞富点点头,说:你开个方子看看。

      王琳辉像接受老师的考试一样,立即在处方笺上写了起来。开始写得还很顺畅,到最后两味药才反复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恭恭敬敬地交给了郝瑞富。

      郝瑞富仔细地看了看,知道这是附子理中汤的加味方,加的川连、花椒、小茴香也还有道理,心里不由得暗暗有些吃惊,一个初学中医的年轻战士,竟然开出这样一个有章法的方子来,是不是另有其他原因。这些想法只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语气平和地说道:就按这个方子用药吧。说完,就在处方笺的右下角签上了郝瑞富三个字。

      当郝瑞富把这个方子交给患者后,那患者竟疑惑地问道:大夫,就,就用这个方子吗?

      郝瑞富知道它是对王琳辉的不信任才提出这个问题的,就笑笑说:你放心,上边是我的签名,我要负责任的;再说,就是我写,也还是这个方子。

      王琳辉马上站起来,很认真地对那患者说:这张方子,我老师不仅要对我负责,更要对你负责。你尽管放心。但是,要注意少受凉,不要吃生冷的东西,还要注意休息、适当补充些营养。

郝瑞富一往情深地说:你这病要认真地治一治,不能再拖了。但是,我们常说三分治,七分养,只有注意保养你吃的药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所以刚才他和你讲的注意事项一定要做到,这样才能药到病除。

      那位患者见这师生二人话语如此恳切,面露感激之情,连声说着是、是、是地离开了。

      这时,郝瑞富问王琳辉:你以前给病人开过方子吗?

      王琳辉答道:从来还没有自己独立开过,在石家庄的时候也只是给赵玉庸老师抄过方子。

      “这个方子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想,脾胃虚寒型溃疡性结肠炎,主要是健脾温中、散寒止痛,所以我用了附子理中汤这个方剂,又根据他寒热并存还有腹痛的症状,又试着加了川连、花椒、小茴香这几味药。老师,您看还行吗?

      “这只是一个常规处方,根据他的病情目前还是适用的。这种溃疡性结肠炎,啊,这个名称是西医的叫法,我们中医都是说泄泻、便血、肠风或者叫脏毒。这种病由于证候不同治法也不同,用药也有很大区别,像肝郁脾虚、脾胃虚弱、命门火衰、脾肾阳虚、气阴两虚,治法上是完全不同的……”

正在王琳辉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又有患者进来了,郝瑞富就把话语打住了。直到快下班没有患者了,他们的谈话才继续下去。但令王琳辉没有想到的是,竟是郝瑞富博士首先开了口:小王,按你说的,你学中医的时间并不长,可从你对一些病人的诊断和处方来看,好像还是有一些功底,是你家里祖上有人会中医吗?

      王琳辉微微露出一丝苦笑,说:老师,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我爸爸还当了好多年生产队长呢。

      “那你在部队医院里学过中医?

      “也没有。您知道,我是部队的一个卫生员,能接触的中药也就是银翘散、甘草合剂这类治疗感冒、咳嗽的中成药,至于这些中成药的成分我当时都不太清楚。

      “你又要完成所学课程,又要自学中医,你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呢?

      “我首先要把老师讲的都要学会,按时完成作业,这样我的剩余时间还有三部分:一是在校的课余时间,二是星期天,三是寒暑假。我利用第一部分的时间,主要是学习中医药的理论;第二部分时间我主要是向当地的名医专家请教;第三部分时间比较充裕一些,我除了向当地的名医专家请教外,还到上海、武汉、湖南这样一些地方拜访专家名医,其中还包括一些民间医生。

      “你把时间安排得这样紧张,不是太累了吗?

      “老师,我刚和您见面的时候就说了,我一个边防上的卫生员,能有这样一个进修学习的机会,是得来不易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我恨不得让每一分钟都成为有效时间。就说您吧,假如我现在还在边防上,能见到您吗?能拜到您这样的老师吗?

      郝瑞富显得有些激动,边听边点着头,说:你这种精神确实很可贵。古人说,有志者,事竟成。你有了这样一种精神,再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一定会学有所成的。郝瑞富沉思一会儿,又说道,你刚才开的几个方子,我觉得溃疡性结肠炎那个方子还有些章法,其他几个方子还欠些火候。你是不是对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思考得比较多一些?

      王琳辉点点头说:老师,我下决心自学中医,可以说是始于这种病。于是,王琳辉就把爱尤娜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我考虑,根据牧民的生活环境,他们得这种病恐怕多是脾胃虚寒型的溃疡性结肠炎。这样我就想找到一种治疗这种病的方剂,所以也就考虑得多一些。

      郝瑞富不假思索地说:关于这种病,引起的原因很多,病症的表现也很复杂,但从中医角度考虑,主要是脾虚、湿盛。从内因上说,和脾虚关系最为密切;从外因上讲,则和湿邪关系最大。暑、湿、热、寒都可以引起此病,但都会和湿邪有关,所以古人有无湿不成泻的说法。古人还讲过,只要脾强无湿,风、寒、热、虚都不会引起泄泻。这就是说,抓住脾虚、湿盛是对的,但是你必须明白,引起脾虚、湿盛的原因却是很复杂的。比如你刚才讲的,草原上的生活环境会引起脾胃虚寒,但牧民有的生活条件好一些,还有的爱喝酒,那就不一定是脾胃虚寒。

      王琳辉态度谦和地说:老师说得是。像肝郁脾虚的人,肝失疏泄,肝木克土,致使肝强脾弱,因为脾气虚弱也会诱发这种病。

      郝瑞富抬腕看了看手表,又说道:西医由于检查手段的先进,所以它的诊断表现出很强的直观性;中医通过望、闻、问、切的手段进行诊断,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它对医生的自身水平要求更高,除了中医的理论、实践经验之外,还要有很好的思维能力,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有坚实的哲学功底。就说这溃疡性结肠炎吧,可能是多种因素引起的,在这些因素中相互间是什么关系,哪一种因素起着主导作用,这就需要运用哲学理论进行思考。在用药配伍上也是如此,解决主要矛盾,治疗主证,首先要选好主药,也叫君药;为了让主药更好地发挥作用,还必须选好辅药又叫臣药;有时为了考虑相关的因素还要使用佐药;为了让药力直达病位,还要考虑使用使药。一个药方能把各种因素都考虑得周全、妥贴,这就必须要有哲学的思考。我们说,中医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产物,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王琳辉显得有些兴奋,喜形于色地说:老师,您讲得很深刻。中医确实是博大精深,奥妙无穷,不下真功夫、苦功夫就难得真传。

      说完,王琳辉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和郝瑞富一起边走边聊地走出了医院。

                                                                        连载(8

 

8、且喜她在丛中笑

1987年的7月。这正是内蒙古大草原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时节。

      王琳辉骑着马,带着中草药,从部队医院径直朝着爱尤娜的家奔去。

      这条路他已经两年没走了,但此时此刻他似乎没有欣赏这大草原美丽风光的心绪。他多么希望早一点见到爱尤娜,把自己两年苦心研究的成果献给她,让她早一点摆脱病魔的折磨。但是,他随着离爱尤娜越来越近,反而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也越来越没有信心了,他甚至有些害怕,这药一旦治不了爱尤娜的病,不但自己两年的苦心白费,更可怕的是爱尤娜可能由此失去生活的信心,甚至可能将不久于人世……这一刻,王琳辉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浑身也似乎疲软无力,就像马上就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一样。他睁大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迷失了方向。他揉了揉双眼,朝四周看了看,仔细地辨认一下方向,这才发现完全正确。他想,这也许是老马识途的缘故吧。

      王琳辉为了使自己尽快从这种茫然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就跳下马背,牵着马走了起来。走着走着,他觉得浑身懒懒的,干脆坐在了草地上,继而仰面朝天地躺了下去。他躺在沁人心脾的鲜花绿草的馨香之中,眼望蓝天白云、茫茫苍穹,回想着自己两年来苦心地探索……

      王琳辉永远不会忘记,在他刚知道爱尤娜得了这种疑难病症之后,那种焦虑的心情使他恨不得马上就找出一种能够根治这种病的办法来。当他知道西医西药对这种病并没有特效的办法时,立即向中医药找门径。在他开始学习中医药不久,为了尽快找到一种能治疗爱尤娜那种病的中药配方,他采取了神农尝百草的原始办法,先后尝过很多中草药。他用这种办法,一是想尽快掌握中草药的性能,二是想尽量减少给爱尤娜治病的中药配方的毒副作用。但是,中药里用来消炎的绝大部分是寒性药,这种药一旦服用过量,就会引起腹痛、腹泻,直至脱水,甚至休克。王琳辉由于没有经验,再加上心里焦急得难以自制,使他这种亲自尝试的办法难免有失科学性。有一次,他试服的量过大,先是腹痛,接着就是腹泻,最后竟至休克;幸亏他的战友发现了,马上找来了医生,才使他转危为安。还有一次,他试服汉防己这味中药过量,造成全身浮肿,出现了早期肾衰的症状。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动摇王琳辉用中医药为爱尤娜治病的决心。然而,这种看似很笨的办法,却使王琳辉获益匪浅。他每次试服出现不适的症状时,都要寻根问底,找出原因,从而使他较快地掌握了许多中医药的知识与技能。

      王琳辉更不会忘记,他正是在看似原始的试服的实践中,逐渐懂得了掌握和运用科学方法的重要性。在校学习期间,由于没有科学试验的条件,他就尽力地向书本和专家、名医请教。他为了给爱尤娜找到一个既科学有效又安全稳妥的配方,先是在上千个配方中反复比较筛选,然后又在选定的配方中进行重新配伍和加减。在北京大医院实习的时候,他充分利用医院里较好的试验条件,连续进行了三个多月的动物试验。他在动物病理室里,先把小白鼠造成溃疡性结肠炎模型,然后分成若干组进行对照试验。他又通过看粪便、称体重、化验、解剖等办法了解小白鼠模型的变化。他发现,对于小白鼠的溃疡性结肠炎,中药比西药愈合要快得多,使用中药一般15天左右就可愈合,而西药则要一个月左右。他还通过对愈合后的小白鼠的观察,发现使用中药的复发率很低,只有3—5%,而西药的复发率可高达50—70%

      王琳辉至今清楚地记得,他亲口尝试给爱尤娜治病的中药时的情况。在动物实验之后,他为了亲自感受一下这种中药在胃肠道的反应和效果,一连服用了几剂,结果更令他惊喜不已:由于过于劳累和饮食条件的不足,他常常感到浑身无力;服用中药后,他感到精神状态很好,不仅腿脚有劲了,思维也较以前敏捷了不少。他认为,这说明这种中药不仅能够消炎、调节脾胃功能,而且在提高自身免疫力方面具有明显的作用。

      王琳辉至今还记得,他为自己取得的成果所表现的无限喜悦与兴奋,有时候夜里做梦都笑出了声。那些日子里,他的梦好像也特别多,而且都和爱尤娜有关。有一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爱尤娜。爱尤娜穿着一身漂亮的蒙古族姑娘的袍子,脸色红润,高兴得又是唱又是跳。突然,她紧紧地和王琳辉拥抱起来,不停地亲吻着他的脸颊,好一会儿才悄悄地在他的耳边说:琳辉哥,你就是天上的神仙,一副药就把我的病全只好了!爱尤娜的拥抱简直使王琳辉透不过气来,一下子就醒了。这美好的梦境,使王琳辉久久难以入睡……

      这段往事的回忆,使王琳辉重新冷静下来,也恢复了往日的信心。他想,自己刚才之所以出现了对给爱尤娜治病的疑虑,可能就像唐代诗人宋之问的两句诗所说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情境吧,也许这是一种人之常情,越想得到的东西就越怕它失去,越想达到的目的反而越怀疑它的可能性。这也许就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吧。想到这里,他竟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样一想,他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头脑也清醒了。他又想起过去走在这条路上,自己曾经做过的《风雪歌》、《百花歌》,今日何不用这个韵律再作一首什么歌呢?他把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思索着,嘴里轻轻地哼着:

           

纵马奔兮回故乡

苦心二载兮未彷徨

医妹疾患兮情意长

 

      王琳辉思索着,推敲着,总觉得不太满意,可如何让它更完美一些,又总是找不准思路。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眼前最紧迫的好像不是做什么诗,而是马上就要见到爱尤娜。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似地站了起来,紧接着又翻身上马,那动作的连贯和轻松,自己都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精神和力量。

      王琳辉不由自主地给马加了两鞭,飞速地向前奔去。当他觉得身上微微有些出汗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就看到了爱尤娜家的蒙古包。他快马加鞭,转眼之间来到了蒙古包前。

      爱尤娜家的蒙古包依然是那个老样子,只是破旧了许多,显得凄清冷落。

      王琳辉跳下马来,看到爱尤娜的阿爸正蹲在蒙古包前低着头吸烟,对他这位客人的到来不仅没有往日的热情,而且竟然视而不见。此情此景,令王琳辉好生诧异,顿生疑惑:莫非爱尤娜……

王琳辉无暇细想,急促上前,亲切地叫道:大叔!

       “啊,爱尤娜阿爸慢慢抬起头,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来了。

      王琳辉望着爱尤娜阿爸愣住了,两年不见竟衰老了许多,黑瘦黑瘦的,要是在别处见到恐怕都不敢认了。

      爱尤娜的阿爸似乎想站起来,可他动了动还是没有站起来,只是示意王琳辉进到蒙古包去,声音喑哑低沉地说:去看看爱尤娜吧。

      王琳辉的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心跳也加快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蒙古包。

      蒙古包里一片昏暗。王琳辉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爱尤娜在哪里。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一时还不适应蒙古包里的光线,还是蒙古包里确实过于昏暗。可是爱尤娜却已知道王琳辉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当王琳辉和阿爸打招呼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已传到她的耳边,因为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又盼望得太久太久了。爱尤娜想坐起来,只是动了动,却没能坐起来。这时,王琳辉才看到了躺在火炕上的爱尤娜:爱尤娜!那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

      “————哥!爱尤娜的声音很微弱,听得出来,那个字是她用力叫出来的。

      “爱尤娜!王琳辉快步来到火炕前,一把抓住了爱尤娜想伸给他的那只手,爱尤娜,你……”

      爱尤娜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王琳辉,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涌了出来,哽咽着半晌无语。

王琳辉打量一下爱尤娜,只见她脸色枯黄,精神萎靡,面容憔悴,形体瘦削,和两年前分别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不明白,两年前那个活泼开朗,充满青春活力的爱尤娜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实在是王琳辉始料不及的。

      “爱尤娜,你,你怎么了?王琳辉泪眼模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王琳辉发觉爱尤娜那只无力的手在拽他,他立即凑近爱尤娜的脸,就见她露出一丝笑纹,说:琳辉哥,你回来就好了。说完,那泪水又泉涌一般地流了出来。

      “爱尤娜,你到底怎么了?王琳辉那焦虑不安的目光在搜寻着答案。

      爱尤娜吃力地摇摇头,说:没事的。你回来就好了。

      王琳辉轻轻用力握紧了爱尤娜的手,说:好的,你没事。我回来就是为你治病的。

      爱尤娜笑着点点头。看得出来,她的精神比刚才好多了。王琳辉急切想知道爱尤娜的病情,就对爱尤娜说:爱尤娜,我刚到,还没来得及和你阿爸说句话,我出去一下好吗?

      爱尤娜凝视着王琳辉,点点头,可那只手还是握得紧紧的。

      此时此刻,王琳辉很理解爱尤娜的心情,好一会儿才又对爱尤娜说:爱尤娜,我去和你阿爸说说话,一会儿就回来,好吗?

      爱尤娜点点头,多少有些无奈地松开了手。

      王琳辉来到蒙古包外,爱尤娜的阿爸还木然地蹲在地上闷闷地抽着烟。

      “大叔,爱尤娜到底怎么了?

      “你不是看到了吗,还……”

      “大叔,您不用着急,我一定想办法治好爱尤娜的病。

      阿爸抬起头,两只无神的眼睛疑惑不定地打量着王琳辉,好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王琳辉也蹲了下来:大叔,您能跟我说说爱尤娜的病情吗?

      爱尤娜阿爸还是没有吭声。他在地上揿灭了烟,慢慢地站了起来,径直朝厕所走去。他走了两步,回头朝王琳辉招招手:来。

      王琳辉跟着进了厕所。爱尤娜阿爸说:你来看看。她大便越来越少,血越来越多。

      王琳辉蹲下去,仔细地观察着,还用一根小棍挑起一些脓血,看得非常认真。他感到爱尤娜的病确实已经很重了,但还是对她阿爸说起了宽慰的话:大叔,爱尤娜的病是挺重,可看起来还不会有大的危险。您先不要着急上火。

      “小王,你还不知道,爱尤娜这病和她妈闹病那会儿一模一样,我——咳!他转身又回到蒙古包前,蹲在地上抽起了烟。

      王琳辉知道,爱尤娜的阿爸眼下完全沉浸在沮丧绝望的情绪之中,和他说得再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他赶忙把带来的中药从马背上卸下来,搬到蒙古包里,朝外面喊道:大叔,您来帮帮忙,把药锅找出来,我马上就给爱尤娜煎药。

      爱尤娜阿爸走进蒙古包,从王琳辉带来的一大堆中药里拿出一包,小心地打开,用手扒一扒,低下头闻一闻,对王琳辉说:爱尤娜吃过的中药不知有多少了,都不管用。小王,你这药看着、闻着也差不多,真能管用?

      “大叔,这药是我用了两年工夫向很多名医学来的,就专门治爱尤娜这种病。王琳辉又想了想,说,大叔,您把药锅找出来,我再给爱尤娜号号脉心里就更有数了。

      爱尤娜阿爸的情绪好了一些,找出药锅,赶忙过来看王琳辉给爱尤娜号脉。

      “琳辉哥,要我坐起来吗?爱尤娜显得有些兴奋,脸色微微有些红润,眼睛也亮了许多。

      王琳辉笑着摆摆手,说:不用,躺着就可以了。

      王琳辉将三个指头平搭在爱尤娜的腕部,精心地体察着她的脉搏跳动,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舌苔。爱尤娜安详地躺着,两只眼睛紧盯着王琳辉,不时地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看到爱尤娜的微笑,王琳辉也微笑着点点头。

      号完脉,王琳辉笑了,因为爱尤娜的病症和自己原来的判断完全一样,她的脉沉迟无力,主要是脾胃虚寒所致,自己带来的药正好对症。他对爱尤娜阿爸说:大叔,您真的不用太担心。爱尤娜病的时间长了,身体太虚了,把这些药都吃完,我估计她的病就可以好了。

      爱尤娜阿爸的脸上明显地舒展开了:小王,你要是把爱尤娜的病给治好了,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大叔,您可不能这么说,您和爱尤娜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爱尤娜阿爸拿着药锅,还想要说什么。这时,就听爱尤娜说道:琳辉哥,阿爸,别说你救我,我救你的,咱们的命到一起了。

      爱尤娜的一句话,说得他俩都笑了。顿时,蒙古包里平添了些许生机。

      接着,王琳辉亲自为爱尤娜煎起了中药。爱尤娜阿爸则在一旁准备饭菜。

      王琳辉一边煎药,一边和爱尤娜谈起她生病的情况。

      “爱尤娜,你这病从什么时候重起来的?

      “一年多以前吧。

      “没去医院看看吗?

      “去了,去了好几个医院呢。

      “没什么效果吗?

      “有时候也有点效果,可一不吃药没几天就又犯了,讨厌的是一次比一次重。

      “最近又去医院看过吗?

      爱尤娜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咳,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为什么?

      “琳挥哥,你没看到吗,羊圈里的羊都没几只了。阿爸为我治病,家里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说着,爱尤娜的泪水又流到了腮边。

      王琳辉搅拌几下药锅,又来到爱尤娜的身边,说:爱尤娜,让你和你阿爸受苦了,都是我不好。

      爱尤娜摇摇头说:琳辉哥,这都是我的命不好,哪里会怨你呢。

      沉默。

      锅里的中草药已经煎了好一会了,蒙古包里开始弥漫着中草药的味道,苦丝丝的,又甜丝丝的,还有一缕沁人心脾的香气。这时候,爱尤娜半惊半喜地说:琳辉哥,你这是什么药哇?

      王琳辉一愣,问道:怎么啦?

      爱尤娜嫣然一笑,说:这药闻着就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身上也有劲了,挺长精神的。

      王琳辉捉摸过来爱尤娜说的意思之后,高兴地说:好,好。这药对你准管用。

      在一边准备饭菜的爱尤娜阿爸也提高了声音说:真的,这药我闻着也觉得提神,心里头也豁亮了,爱尤娜真的有救了!

      王琳辉笑了,一把握住爱尤娜的手:爱尤娜,你攥住我的手,使点劲。

      爱尤娜痴呆呆望着王琳辉,不明白他是啥意思,可她还是使劲地攥了起来。

      王琳辉专注地感觉着爱尤娜紧握的那只手,还轻轻地摇了两下,满意地说:可以了,别使劲了。

      爱尤娜阿爸兴奋地询问道:爱尤娜是好点儿了吧?

      王琳辉点点头:大叔,您可以放心了。爱尤娜要不是这么虚弱的话,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爱尤娜现在的状况,我看有个把月就差不多了。

      爱尤娜阿爸兴奋得靠在爱尤娜身边,无限深情地用手梳理着她的长发, 声音有些颤抖地说:爱尤娜,你有救了!

      爱尤娜激动地一把握住阿爸的手,两行热泪从面颊上滚落下来:阿爸……”

      王琳辉看到这父女俩高兴的样子,心里都热乎乎的,眼睛里也不期然而然地湿润了。

           

      “八一建军节的前夕。王琳辉决定借去边防哨卡巡诊的机会再去看一看爱尤娜。

      从上次为爱尤娜送去中药之后,王琳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爱尤娜。从她服用的第一副中药来看,她本人的感觉很好,可以后的情况就一概不知了。爱尤娜服药后到底如何,有没有其他反应,是否还需要对方剂做些调整,这都是他想急切了解的。

      王琳辉还清楚地记得,爱尤娜第一次服药的那一天,他们父女俩都处在一种近似绝处逢生的亢奋之中。爱尤娜还亲昵地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琳辉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呢?再晚来几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琳辉佯作嗔怪地说:爱尤娜,不许瞎说。

      爱尤娜半带撒娇似地说:琳辉哥,我不是瞎说。我几次梦里见到你,可总是像你又不像你,叫你吧,你又不搭理。我好几次都哭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就想啊,想啊,想着想着,就又哭起来。说到这里,爱尤娜的眼里又含满了泪水。

      王琳辉忙着安慰她说:你总是那么瞎想,对你的身体很不利。人都好好的,哪能呢。

      爱尤娜辩解似地说:琳辉哥,我要是不想着你,这口气可能早就断了。不见到你,死了我也合不上眼啊。

      “爱尤娜,不说了。你身体还很虚弱,等你病好了再说,好吧?

      “琳辉哥,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王琳辉半开玩笑半吓唬地说:从你的脉象来看,说话多了对你的病很不好。从现在开始,你要静静地养神,这样我给你开的药才能治病。

      这时候,爱尤娜阿爸也对她说:你琳辉哥说得对,你病了这么长时间,需要静静地养。

      爱尤娜情不自禁地和阿爸撒起了娇:阿爸,我知道了。

      ……

      王琳辉骑着马来到爱尤娜家的蒙古包前尚有一箭之地时,爱尤娜骑的那匹枣红马出人意外地嘶鸣起来;王琳辉的那匹马登时撒开四蹄,径直朝那匹枣红马奔去。就在王琳辉跳下马的同时,爱尤娜也跑出了蒙古包。她惊喜地像一只小鹿,随着一声琳辉哥的呼唤,三窜两蹦地到了王琳辉的面前。王琳辉刚要跟她打招呼,却被她一把搂住了脖子;爱尤娜就像疯了一样,搂得是那么紧,那么用力,接着就在王琳辉的面颊上使劲地亲了一口,说:琳辉哥,我爱你!说完,脸颊绯红地跑回了蒙古包。

      这一幕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竟使王琳辉一时陷入了茫然无措的尴尬境地。他望着站在一旁的爱尤娜阿爸,神情木然,半晌无语。

      爱尤娜阿爸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大声地说:小王,我们正盼着你来哪!说着,他一把抱起王琳辉进了蒙古包,放在炕上让他坐好,说:小王,我和爱尤娜要用我们蒙古族的传统礼节来欢迎你!

      爱尤娜立即拿来奶酪和奶茶。她阿爸喂王琳辉一口奶酪,再喂一口奶茶。爱尤娜在一旁说:琳辉哥,这次一定要让你吃好喝好。

      王琳辉被他们父女俩的热情感动得都要流泪了,连忙说:大叔,我实在吃不下喝不下了。

      这时,爱尤娜又为王琳辉献上了一条洁白的哈达。

      王琳辉激动地拉着爱尤娜父女俩的手,说:大叔,爱尤娜,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小王,爱尤娜吃了你的药,病好多了,不知怎么感谢你呢!

      “大叔,爱尤娜,还是说说治病的情况吧。

      “琳辉哥,原来我一天要拉十几次,还有脓血,吃了你的药,现在一天还拉两三次,也没脓血了,身上有劲多了。

      王琳辉点着头,笑着说:好,好。现在我再给你号号脉。

      王琳辉先给爱尤娜把脉,还用听诊器作了简单的检查,满意地笑了,说:挺好。继续吃药,把这些药都吃完了,你的病也就彻底好了。

      爱尤娜阿爸手里拿着马头琴,对爱尤娜说:来,我们欢迎小王的仪式还没完哪!

      说着,他拉起马头琴,爱尤娜立即随着蒙古族舞曲的节拍翩翩起舞。王琳辉看着爱尤娜婀娜优美的舞姿,仿佛就是两年前那个青春健美的爱尤娜,一点也看不出她的病态。

      爱尤娜越跳兴致越高,舞姿也更显得舒展奔放。跳着跳着,她放缓舞步,来到王琳辉面前,邀请他一起来跳。王琳辉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随着马头琴声跳了起来。他的动作虽然稍显僵硬,但一招一式也还像个样子;他毕竟在大草原上呆了几年,虽说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可也没少看别人跳舞,所以他比划比划也还在行。爱尤娜见王琳辉跳了起来,跳得更加畅快尽兴。一见这情景,爱尤娜的阿爸把那马头琴拉得更加高亢激扬。

      王琳辉跳了一阵,来到爱尤娜阿爸面前,说:大叔,该休息了,可不能让爱尤娜累着哇。

      爱尤娜阿爸听王琳辉一说,马头琴声嘎然而止:你琳辉哥说得对,爱尤娜,你是不能太累呀。

      爱尤娜兴犹未尽地说:阿爸,我不累,琳辉哥才跳一会儿。

      王琳辉说:爱尤娜,你刚好一点,真的不能太累,等你全好了,咱们再痛痛快快地跳。

      爱尤娜不情愿似地说:那好吧。

 

      转眼就到了九月,大草原上已经呈现出一派浓浓的秋色。

      按计划,王琳辉还要再去看望一次爱尤娜。自从爱尤娜服用中药以后,王琳辉先后去看过两三次,爱尤娜的状况竟一次比一次好。这说明自己治疗爱尤娜的病完全取得了成功。这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说它在意料之中,是因为这个方剂是在一些名医的指导下又经过自己苦心钻研而取得的成果;说它在意料之外,就是这个方剂治疗爱尤娜的疾病竟有这样好的效果。王琳辉反复思考着,这个成功既不是瞎猫碰死耗子的偶然,也不是歪打正着的意外,自己首先应该树立治疗这种病的信心,并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思路。当然,他也想到了,根据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即使同一种病面对不同的病人也必然要采取不同的治疗方法,但那大多是方剂中用药的加减问题。

      王琳辉在去看爱尤娜的路上,还一直认真地思考着给爱尤娜治病的过程。他感到,这次治疗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没能在用药的剂量和加减上及时调整,否则的话疗效肯定会更好、更明显。而客观条件的限制是他目前还无能为力的,这主要是在这大草原上不能及时地买到所需要的中药;再有就是自己在经济上还比较拮据,每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内疚,深深地感到对不住爱尤娜,延长了病痛对她的折磨……

      当王琳辉来到爱尤娜家的蒙古包时,却发现空无一人。他在蒙古包四周转了转,立即判断他们父女俩是放牧去了,因为羊圈里没有一只羊。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爱尤娜父女俩放牧回来了。爱尤娜老远就看到了王琳辉,打着马就奔了过来,大声地喊着:琳辉哥!琳辉哥!

      当爱尤娜身轻如燕地跳下马来,王琳辉马上迎了上去:爱尤娜,你怎么样?

      爱尤娜像个孩子似地连蹦了几蹦:你看,全好了!

      这时候,爱尤娜阿爸跳下马来,哈哈地笑着:小王,爱尤娜这几天一直在念叨着,老说你该来了。

      “阿爸,让我说对了吧。爱尤娜喜不自禁地说。

      “爱尤娜,别光傻呵呵地高兴,赶紧去准备,杀一只羊,我和你琳辉哥要好好喝两杯。

爱尤娜兴奋地答应着,拉着王琳辉进了蒙古包。

……

      长话短说。王琳辉又为爱尤娜做了可能的检查,感到恢复得很好,完全可以不用服药了。他像欣赏自己的一件得意的作品那样欣赏着爱尤娜。这件作品给了他一个坚定的信心:一定要把中医中药继续钻研下去,让更多的爱尤娜摆脱病魔的折磨。

      王琳辉欣赏着爱尤娜,突然产生一个想法: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难道就在这大草原上放一辈子羊吗?他又想,人也许真的有一种,她也许就是放羊的命。但是,他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可是又一想,人的命其实都掌握在自己手上。就说自己吧,两年前也不懂中医中药,可经过两年的拼命,不是也把爱尤娜这样的疑难病症治好了吗?想到这里,他对爱尤娜说:爱尤娜,你的身体好了,今后有什么想法?

      爱尤娜睁着大眼睛,盯着王琳辉看了好一会,若有所思地说:琳辉哥,我想过了。从你给我治病这件事,我就想到,一定要去念书。你去上学念书,就有了大本事;我要去念书,也会有本事的。

      王琳辉一听,高兴地笑了起来。

      “琳辉哥,你不相信吗?爱尤娜满脸疑惑地问道。

      王琳辉边笑边说:不不不,我完全相信。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念好书,一定会有大本事。

      “琳辉哥,你真的相信吗?在爱尤娜看来,王琳辉的相信很重要。

      “爱尤娜,我真的相信。你还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爱尤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过去我学过一段蒙文,我想再学学蒙文,可就不知道有用没用。

      “好哇!现在改革开放了,各种人才都会需要的。

      “琳辉哥,我一定像你学习中医那样努力学习文化,让自己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琳辉非常高兴,因为这次来不仅看到爱尤娜身体康复,而且知道她对自己的今后还有了想法。因此,他们就这个话题一直谈到分别的时候。王琳辉一再鼓励爱尤娜一定要像他家的蒙古包里挂着的那幅雄鹰一样,腾空而起,展翅高飞。

      爱尤娜骑着马一直把王琳辉送到很远很远。当他们依依话别之后,爱尤娜久久地目送着王琳辉远去。她不停地挥着手,高喊着:琳辉哥,你再来——”

 

            

 

 【附一】关于爱尤娜的对话

 

      张雨生(简称:)王医生,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有一种感觉,就是你后来在中医事业上能取得显著的成就,好像和爱尤娜分不开似的。

      王琳辉(简称:)怎么说哪,应该说既是也不是。为什么这么说呢?说它是,是因为我后来在中医上能学有所成,确实和爱尤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说它不是,是因为一个人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可能有很多因素,这其中有必然因素也有偶然因素;从爱尤娜这一点来看,应该说是一种偶然因素更恰当些。当然,从哲学的角度讲,任何偶然又总是和必然相联系的。

      :能说得具体点吗?

      :我是这么想的,一个人要想干成一件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动机,或者叫动力,从而使他产生一种冲动或者力量。而动机的产生往往也是由各种因素促成的。你知道,我当时在部队只是一个卫生员,卫生员就是一个战士;战士的服役期限是有限的,到时候就要复员。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地说我到复员的时候充其量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卫生员而已。当然,我也会有自己的追求和生活目标,比如我要做好自己的工作,立功受奖;还比如我想通过努力从一个卫生员逐渐成为一个医生,等等。但是,在中医上有所成就这个想法我是不可能有的。所以我去学习中医、钻研中医,这确实和爱尤娜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假如我当时没有在大风雪中被爱尤娜救护这件事,我也就根本不可能认识爱尤娜,那也就不可能有我下决心要给她治病这件事了;再比如说,我认识了爱尤娜,而她又非常健康,什么病也没有,那也就不会有我去学中医这段事了;还比如说,当时西医在治疗爱尤娜这种病上有一种特效的治疗方法,我也不可能去学中医了。

      :你当时下决心去钻研中医,是不是仅仅出于感谢爱尤娜对你的救命之恩,完全是一种报恩思想呢?

      :坦白地说:是。你想,要不是爱尤娜在大风雪中救了我,我现在就不能像这样和你面对面地谈话了,因为我早已不在这个人世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今天的存在和我今天所有的一切,可以说是爱尤娜给我的。古人讲,滴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更何况爱尤娜的救命之恩绝非滴水,说它是涌泉之恩也不为过呀!滴水之恩尚思涌泉相报,这涌泉之恩当何以报之?所以,当我知道爱尤娜因病而有生命之虞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把她从病魔手里夺回来。当然,我能不能真的把她从病魔手里夺回来,也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要尽我最大可能,以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实现这个目标。假如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仍然没能把爱尤娜的病治好,那至少要比眼睁睁地看着她忍受病痛的折磨我心里要好受一些。我认为,这完全是一种人之常情,谁碰到这样的事情都会这样做的,而且有的人肯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知恩图报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你的所思所为完全体现了这种美德。我想,爱尤娜是非常幸运的,她遇到了你这样一位知恩图报的人。

      :我刚才讲了,知恩图报是一种人之常情。当然,报恩的形式可能不同,但是都会从自己的具体情况出发选择报恩的形式。就说我吧,我是一个卫生员,无论如何还懂得一点医学知识,这就决定了我从医学的角度考虑报答爱尤娜的形式。假如我是一个大款,那我就可能拿出一大笔钱来给爱尤娜治病,而不可能靠自己去学医来了却这样一桩心愿。

      :从哲学上讲,这就叫存在决定意识吧。

      :对。所以我说,我这段经历有其偶然的因素,更有其必然的因素。

      张:王医生,在你的人生经历中,碰上爱尤娜,感到很幸运吧?

      :的确。你想,她先是救了我的命,然后又是她促成我去钻研中医。我常想,假若我碰不到爱尤娜,今天的我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了。要不,咱俩能坐在这儿谈话吗?这不也是爱尤娜促成的吗?(笑)

      :王医生,爱尤娜在你的人生历程中确实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她对你的帮助我想主要是精神上的,这里边恐怕和一个字有关系吧?

      :怎么说呢,(思考片刻)应该说是吧。我想,这个字在一个人的人生历程中实在太重要了。因为一个人生活在社会当中,必然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在打交道的过程中,总要表现出一种,而且借着这种去表达你的,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情通理顺。任何人之间的关系都是靠一个字粘合在一起的,这样人与人之间才能互相沟通、理解。我记得林语堂先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凡天下之事,莫不有其理,亦莫不有其情,于情有未达则其理不可通。理是固定的,情是流动的。至于我和爱尤娜之间也是有个字在维系的。这个情,首先是我对她的救命之恩的感激之情;其次,就是她叫我琳辉哥,我们还有兄妹之情;再者,我是解放军战士,她是牧民,我们之间还有军民之情。当然,我也不否认,我们都是年轻人,也难免会有倾慕之情。但是,这正像你刚才讲的,存在决定意识,我是个战士,她是个牧民,我们相见的机会是非常有限的,因此存在我们心里的应该是纯真的友情。正是这种纯真的友情,使我不忍心看着她遭受病痛的折磨,更不忍心让病魔夺去她的生命。

      :这个字太宝贵了。你刚才曾引用了林语堂先生的一段话,我记得林语堂先生还有一段话也说得很好。他说:如果我们没有,我们便没有人生的出发点……这种东西给我们以内心的温暖和活力,使我们能快乐地去对付人生。

      :我记得,在我学习、钻研中医中药的过程中,确实遇到过不少的困难,但我一想到爱尤娜可能因为我不能找到一种治疗她那种病的方法而离开人世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力量,就是走遍天涯海角、踏破千难万险,也一定要找到这种方法。我不仅在学校附近拜访名师,还千里迢迢到上海、武汉、湖南苗寨去求访名医。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困难很多,有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真的很苦很累,可是我当时并不觉得,倒是感到乐在其中。这正像你引用的林语堂先生的那句话:这种东西给我们以内心的温暖和活力,使我们能快乐地去对付人生。

      :王医生,对于爱尤娜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就是你治好了她的病以后,你们还有过什么联系吗?

王:联系还是有的。有过书信往来;再后来,通讯工具发达了,也通过电话。因为她后来去了俄罗斯,在那里学习、工作,联系也就渐渐地少了。

      :还有,爱尤娜在你学习中医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可我看了在有关你的报道里,这件事却从未提起过,是你没给他们讲过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凡是采访过我的人,几乎都和他们讲过这件事,可不知他们为什么都没采用这个事例。我想,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们的报道都很简短,这个事例又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所以就被他们舍弃了。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认为,我是个部队的医生,主要是为部队服务的,所以尽量采用了部队的事例。

      :有这种可能。王医生,回顾你学习、钻研中医的这段经历,你感受最深的什么呢?

      :我感受最深的就是,做人一定要有爱心。所谓爱心就是爱人之心,就是我们常说的,想人之所想,帮人之所需,就是助人为乐。假如我在暴风雪中昏迷以后,爱尤娜没有爱心她就不会救我。我也忘不了那位苗族医生宋传中,他一心一意为山里的群众医治伤病,很少考虑自己的得失,尽显仁者之德。其实,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每个人都在奉献着自己的爱心,同时也在接受着别人的爱心,所以我们才感受到整个社会的温暖。这正像一首歌里唱的,人人献出一点爱,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善有善报,也就是说,你现出了爱心,就一定会得到爱心的回报。当然,我们奉献爱心决不是为了回报。但是,任何一个有爱心的人,在接受别人的爱心的时候是绝不会无动于衷的,所以他的回报也是他的爱心的表现。我常常想到,在我学习中医的过程中,得到那么多的好心人的关爱、帮助,这就是他们的爱心。             连载(9

 

                   第三章 征程漫漫再起步 --在实践中的探索

 1、在实践中的探索

   把爱尤娜的病治好了,王琳辉把它看作自己人生路上的一大收获,而且是一件有着重大意义的收获。一是如愿以偿,用自己的智慧和辛劳把救命恩人的病治好,可以说是用一种最好的方式报答了她;二是证明了自己确实有一种潜能,只要下定决心,通过艰苦的努力,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三是初步找到了一种治疗溃疡性结肠炎的有效方法,这为自己今后进一步钻研它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他常常用一个伟人说过的那句话来鼓励自己:入门既不难,深造也是办得到的。

怎么深造呢?王琳辉想来想去,感到像上学时候那样向专家名医学习请教的条件已经不具备了,眼前只有一条路:就是在实践中去提高。在实践中,进一步加深对这种疑难病症的认识,更好地提高治疗的效果。

      1988年春末夏初时节,部队全面掀起了训练的热潮。师医院的大部分医护人员也都下到各个部队,以配合部队的训练工作,王琳辉当然也不例外。

      有一次,王琳辉刚从部队返回医院,内科主任就来找他了。他说:小王,你回来得正好,要不正要打电话叫你回来呢。

      “主任,有事吗?

      主任点点头说:我下部队巡诊,发现一个战士病得很重,便血,可还在坚持训练,我就把它弄回来住院,作了几项检查,诊断为溃疡性结肠炎。你不是给一个蒙族姑娘治过这种病,效果挺好。你也来给这个战士治一治吧。

      王琳辉一听,心中暗喜,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说:主任,如果真是溃疡性结肠炎,那我就试一试。

      主任随手把那个战士的病历递给了王琳辉,说:病历上的检查结果你先看看,如果能用中草药给他治好,也省得灌肠遭罪;就是用激素给他控制,也会有很大副作用。主任说完转身就走了,可刚走两步又回头说,你一会儿就去病房看看那个战士吧。

      王琳辉打开病历,这个战士叫赵海;再看看各项化验指标,肯定就是溃疡性结肠炎了。

      他立即来到病房。三个病号正在躺着闲聊。

      “哪个同志是赵海?

      “我是。一个脸型瘦削的年轻人机警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答道。

      王琳辉迅速走到他面前,问道:这两天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是好一点,可大便还是带血,好像变化不大。医生——啊,我还不知道你姓啥呢。

      王琳辉笑笑说:我姓王,就叫我小王就行了。

      赵海挺认真地说:那可不行,就连我们班长我也不敢叫他小李呀。你是医生,就叫你王医生。

      王琳辉说:叫啥都无所谓。先说说你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吧。

      赵海面有难色地说:咋得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跟大家一样吃饭、睡觉、训练,别人都没得,就我倒霉。

      “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以前,有时候比现在还累,也没得呀。

      “好吧,你躺下,给你号号脉。

      王琳辉一边把脉又一边和他攀谈:你以前得过这种病吗?

      “没有。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人过去得过这种病?

      赵海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下,说:没,没听说谁得过这种病。他见王琳辉没再提出问题,就小声地问道,王医生,这种病是不是很难治呀?

      “怎么跟你说呢,说难治也难治,因为它是一种疑难病症;说不难治也不难治,只要对症下药,就会药到病除。

      “你看,我这个病还要灌肠吗?

      王琳辉半开玩笑地问他:怎么,害怕了?

      赵海似笑非笑地说:咱当战士的,有啥可怕的,可我听人说,灌肠从肛门往里灌,可受罪呐。

      王琳辉故意反驳他说:要是不受点罪就能把病治好,还挺舒服的,那大家不都争着生病了。

      一句话说得三个病号都笑了起来。

      王琳辉说:你这个病,不灌肠,可得灌药哇。

      赵海焦急地问:那灌药咋灌呢?

      王琳辉故弄玄虚地说:咋灌,从嘴里灌。你不是说从肛门灌肠受罪嘛,咱就改成从嘴里灌药。你想,你的病在肠子上,要把药送到肠子里去,不是从下灌就是从上灌,从别处能灌进去吗?

      王琳辉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王琳辉给赵海把完脉,心里有了数。他感到赵海的病程不长,体质又好,把给爱尤娜治病的方子稍作加减应该不成问题。

      正在这时,内科主任也来到病房,问王琳辉:怎么样,小王?

      王琳辉一板正经起来,说:主任,小赵的病从脉象上看,正是溃疡性结肠炎,好在他的病还不太重,完全可以用中药治好。

      主任笑了,说:那太好了,以后我们治这种病又多了一招。他收住笑容,若有所思地说:用中药治,可咱们没什么中草药哇。

      王琳辉说:主任,这我想过了。我手里还有一些治这种病的中草药,估计可以吃它三五天;另外,我得抓紧时间到山里去采点药。

      主任面带疑虑地说:采药?说的那么容易,这儿离山里还有二十来里地呐。

      王琳辉说:主任,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跑两趟就是了。

      “那就辛苦你了。主任半是满意半是称赞地说。

      “主任,我一会儿就把中药找出来,先煎上一剂,让小赵先吃着。

      “好吧。采药的事,你自己安排一下吧。

      “是,主任。

 

      王琳辉把自己存留的一些中草药给赵海服下后,效果很好,心里暗自高兴,遂决定进山采药。

      王琳辉骑马来到山里的时候,已将近10点钟了。

      说这里是山,还不如说是丘陵更确切,因为它并不高。纵目望去,绵延起伏,犹如大海的波涛。这时候,已经过了百花盛开的季节,只见万木葱茏、碧茵无际,显示出大自然的勃勃生机。

      王琳辉立即感到一种融入大自然的惬意与舒畅。他在灌木丛中穿行着,仔细地搜寻着。他以自己最需要的几种草药为主,对其他的草药也兼收并蓄。他发现,在内地很容易找到的茱萸在这里却一直没有见到。当太阳升到头顶上的时候,他走出一片灌木丛,就见前面好大一片松树林。他正要向前走去,却见在一棵大松树下端坐着一位银须白发的长者,紫红色的脸膛映衬的那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有神,配上那一身镶着红边的蓝色蒙古袍子,仿佛一座雕像一般。王琳辉惊奇地朝他走去,近前恭恭敬敬地问候道:老人家,您好!

      老人微微一笑,说:解放军同志,看样子你是在采药吧?

      王琳辉答道:对,老人家。您也是在采药吧?

      老人指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示意王琳辉坐下,说:看来,咱俩是同行了。

      王琳辉坐下说:不敢。您是前辈,我还在学习。

      “你是部队医院的?

      “是。

      “我们草原上有一位姑娘的病,就是你们医院的一位医生治好的,了不起呀!

      “老人家,您认识那位姑娘?

      “见过,那还是她很小的时候,现在都是大姑娘了。我们草原上都传遍了,是解放军的医生治好了这姑娘的病。

      “老人家 ,我们就是用这中草药治好那姑娘的病的。

      老人点点头,说:我听说了。在早些年,这姑娘她妈得的也是这种病,我治过,没治好;听说她阿爸还带着她妈到过好多大医院,也是没治好,最后还是……”

      王琳辉盯视着老人,问道:您行医有许多年了吧?

      老人眼望着远方,慢悠悠地说:说起来惭愧,我也算蒙医世家呀;可话又说回来了,咱毕竟见的世面少哇,要不然解放军的医生就怎么能治好那姑娘的病呢。

      王琳辉一脸虔诚地说:老人家,我正要向您请教呐。

      老人摆摆手,摇摇头,没说什么。

      “老人家,我发现这个地方茱萸这种草药很难找,您知道哪里有吗?

      老人抬起头,说:你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采药吧?

      “是。

      “这种药你越往高处走就越没有。你需要这种药吗?

      “我们有一个战士得了和您说的那个姑娘一样的病,我想给他治一治,需要这个药。

      老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王琳辉,用试探的口气问道:你就是给我们草原上的姑娘治病的医生吧?

      王琳辉点点头,说:老人家,我也是刚刚学习,还要向您请教。

      老人连忙摆摆手,说:不敢,不敢,后生可畏呀!

      王琳辉朝老人靠近一点,坐在老人旁边的草地上,说:我知道,蒙医蒙药有很多独特的地方,您能给我讲讲吗?

      老人见面前这个小伙子一脸诚恳的样子,就说:蒙医蒙药说起来,和中医中药好多地方已经融合了,许多中草药蒙医也是用的,因为大草原上也生长着许多中草药。要说它独特的地方,实际上就是和这里的自然环境、生活习惯相关了。比如说,我们蒙古族人经常骑马打猎,摔了碰了的总是少不了,所以蒙医蒙药的正骨疗法很多,这些办法又和马呀、羊呐、牛哇,还有那些野兽动物有关系,像用它们的皮做成夹板就是一个办法。这些动物的皮既结实又有弹性,正骨的时候用它捆绑夹板效果要比用绳子好得多。再比如,一年四季在马背上生活,这关节就很容易受风受寒,关节就会僵硬疼痛。我们就用牛羊胃里倒出来的东西——按书上说,叫反刍——趁热敷在疼的地方,或者把牛羊野兽剥下的皮,趁热裹在疼的地方,都可以治病。

      王琳辉听得很认真,又问道:老人家,蒙医治疗脾胃疾病都有一些什么办法?

      老人稍稍思索一下,说:蒙医治疗脾胃疾病和中医大同小异,独特的地方有马奶疗法,就是用马奶发酵,制成酸奶。这种酸奶能升发胃阳,除气湿痞积,消水肿。这些办法说起来都很土,也算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吧,还挺有效果,所以就一直流传下来了。

      王琳辉听得津津有味,遂说道:这些办法都是行之有效的,既可以用来治病,还可以用来养生保健,将来开发开发,还可以生产一种保健食品,说不定销路还不会太差呐。

      老人朗声大笑,说: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啊!脑子好使,也敢想啊!

      王琳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老人家,像这姑娘得的这种病,您常用的都是一些什么药哇?

      老人两眼平视着远方,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面前这个真诚虚心求教的战士,才缓缓地说道:我们蒙医治这种病,有一些常用的成药。比如,有一种药,我们蒙语都叫它音达拉,是一种丸剂,用15味药制成的。还有一种药叫阿那日,是一种粉剂,用了14味药。这两种药也是我们蒙医在治病的过程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不少人用了效果都不错。老人说到这儿,停顿片刻,采用一种愧疚的语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可就是那个姑娘她妈的病效果不好哇。

      王琳辉很理解老人的心情,因为一个医生最痛心的事情莫过于不能挽救患者的生命。沉寂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老人家,您能告诉我这两种成药的主要成分吗?

      老人看了看王琳辉那求知若渴的神情,不禁暗暗称赞,便不假思索地说:这两种成药的成分有很大的区别,相同的只有荜拨、红花和光明盐这三味药;音达拉用的药还有连翘、麦冬、拳参、木通、石膏、牛黄、五灵脂、麝香、黑云香、黑冰片、草乌、木鳖子这几味药。老人为了让王琳辉记得清楚一些,每一味药都说得很慢,有时还有意地重复一遍。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阿那日用的药有全石榴、苏格木勒、干姜、肉桂、诃子、芫荽子、寒水石、肉豆蔻、栀子、草果仁、广木香。这都是几百年的老方子了,当医生的都会知道的。

      王琳辉高兴地说:您讲的这些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很受启发。

      老人微微一笑,说:野叟村言,不足为训,听听而已。

      王琳辉不觉一怔,觉得这位老人还是有功底的,不免又陡增几分敬意。

      老人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到医院还得走上一个时辰吧?老人拍打拍打袍子上的灰土草叶,指指他装草药的篓子说,同志,我这里采了一些茱萸,你就拿一些用吧。

      王琳辉站起来,说:老人家,那怎么行呢!我再去找吧。

      老人严肃地说:你把我们草原上姑娘的病都治好了,我们是要感谢你的,你用点草药还客气什么呢。这些草木,本是土里生山里长的,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可到了会治病的人手里,它就是宝贝了。我们草原人还断不了要找你的麻烦的。我们都不客气,你还客气什么呢!

      王琳辉见老人如此诚恳,就从他的药篓子里拿了一些。

      这时老人又问道:你用茱萸这味药,是用来温中散寒、燥湿定痛吧?

      “正是。这瞒不了您老人家。王琳辉赶忙答道。

      老人又说道:茱萸这味药,应该以南方的吴茱萸最好。它还是四陈药之一,存放得越久它的药力就越强。

      王琳辉说:我在北京学习的时候,老师也给我这样讲过。

      王琳辉说罢,抱起他的药篓,帮老人背好,又问老人:老人家,我要找您去请教,怎么去找您呢?

      老人从容答道:容易,我时常来这里采药,你要来总会碰到我的。说完,老人便朝山下走去。

 

      赵海的病在王琳辉的治疗下,甚有奇效,只一个礼拜赵海就非要出院不可。他说:王医生,你看我的病已经好了,我可以回连队训练了。我是装填手,不能影响连队的成绩呀。

      按王琳辉的意思,最好是多住几天,巩固一下疗效。可赵海急着回去训练,还找了主任;主任就和王琳辉商量,让赵海带些药回去,按时服用就行了。

      就这样,赵海出院了。他按照王琳辉的嘱咐认真服药,很快就彻底痊愈了。

      王琳辉原本想抽时间再去看看赵海,可直到全师训练大检查结束,也没去成,没想到赵海倒看他来了。一见面,赵海就高兴地说:王医生,太感谢你了!真是像你说的,药到病除哇。

      “小赵,训练成绩怎么样?

      “你看,赵海从挎包里掏出一枚三等功奖章说,这就是我的成绩!

      “嗬,三等功!真的吗?

      赵海咧着嘴笑着说:王医生,这可是硬邦邦的三等功奖章!说着,递到了王琳辉手里。

      王琳辉仔细地看了看,说:哎呀,真不简单,住了一个多礼拜的院,还拿了一个三等功,行啊,小伙子!

      “王医生,我们的实弹考核成绩,在全师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你给我治好了病,这立功哪有我的份儿呀。所以我拿到三等功的奖章,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这奖章应该归你呀!

      王琳辉急忙把奖章还给赵海,说:这是你努力的结果,是你的荣誉,要好好保存好。

      赵海说:王医生,这是我立的第二个三等功了,我留着一个就行了,这个给你作纪念。

      王琳辉摆摆手,说:那可不行。再说,我已经有两个三等功奖章了,咱俩一样多,这不正好嘛。

      赵海寻思了一会儿,说:王医生,要不我请你撮一顿,表示表示我的意思。

      王琳辉笑了,说:你来看我,你就是客人,当然我请你了。

……

      赵海感激王琳辉是真诚的,这在几年以后赵海复员回到老家——山东青岛,也没忘记王琳辉。赵海复员以后,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创办了一家旅游公司。赵海几次写信要王琳辉到青岛去玩,还告诉王琳辉,到了青岛一切都是免费服务。

      当然,王琳辉也不会忘记赵海这个战友,给他治病的实践,使自己就如何具体把握病人的情况有针对性地处方又有了进一步的体会,也使他在爱尤娜之后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继续钻研治疗溃疡性结肠炎这种病的信心。

 

      2、转益多师求真诠

 

      在治疗好赵海的病以后,王琳辉又先后收治了几位患溃疡性结肠炎的病人。他们当中有部队的干部、战士,还有当地的牧民。王琳辉为他们辩证施治,效果都比较理想,也从中总结出一些经验教训。这一方面使他感到实践的重要,同时也感到还应该不断地向有经验的老中医学习。

      王琳辉还去采过几次药,很想再碰上那位蒙医老人,可几次也没碰到。他还想再向老人请教一些问题,因为那次老人谈的内容对他确有启发。比如老人谈的马奶疗法,就可以让肠胃病患者在服中药的同时采用一下。他感到,在民间有许多很好的单方验方,甚至一些一技之长的绝招,对于治疗常见病、多发病和疑难病都是很有效的,所以在民间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单方一味,气死名医。

      王琳辉基于这样的想法,只要听说哪儿有这样的医生,总要想办法去向他请教。

      有一次,王琳辉出差,在长途汽车上就听到后边两个蒙族人在谈治病的事。

      一个人嗓音较粗、说话慢声慢气,说:你老婆病的时间不短了。

      另一个嗓音较细的人搭腔道:嘿,快有半年了。

      “她那病到底是咋回事?

      “说不清,就是拉血,人都瘦得不像个样子了。

      “医院里咋说?

      “医院就给吃药,好一阵儿,坏一阵儿,总不利索。

      “咋找到老光棍的?

      “也是听人说的。

      “我听说,那人好难请的。

      “是啊,可那人心还挺好的。

      “你是怎么请动他的?

      “我没说嘛,那人心还挺好的。他见我老婆那病实在是太重了,这才开方治病的。

      “也算你运气好哇。

      “人家就是有本事,一看我老婆那气色,一号脉,开个方子吃了就见效。这不,吃了二十多付药,好了。

      “你说,他是真人不露相还是咋的,这么有本事,就是轻易不给人看病。

      “他好像还不是见死不救。

      “听说,他平时也很少和人来往,别人又是咋知道他会看病的?

      “我也是听人传说的。有一回,他去镇上买东西,就听到一个人家大人小孩都在嚎啕大哭。他觉得奇怪,就进去看看,看到那家的男人躺在床上,眼看快不行了。他到床前,把那个男人的眼睛掰开看了看,又摸摸脉,当时就开了一张药方,对他们家里人说,你们先别哭,赶紧拿着这个方子去买药,连吃九天,人就没事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家里人半信半疑,就买回来药给病人吃下去,当时就缓过来了,眼睁开了,出气也匀乎了。九天过后,好人一个。

      “这可有点神了。那怎么就知道开药方的是老光棍呢?

      “他们家有个邻居认识老光棍。老光棍进他们家的时候,那个邻居看到了。

      ……

      这段传奇故事把王琳辉吸引住了,听得他又惊又喜。他断定这是一个真人真事,只是以一种民间传说的形式在传诵。于是他走到他俩跟前,很有礼貌地问道:同志,你们说的这个老光棍住在哪儿?

      他俩看一眼王琳辉,见是个解放军,粗嗓音的那个人便问道:你想找他?

      王琳辉点点头,说:能找到吗?

      细嗓音的问:找他看病吗?

      王琳辉摇摇头,说:我想见见他。

      细嗓音地说:见他?难。就怕他不见你呀。

      王琳辉想知道个究竟,就问:为什么呢?

      细嗓音的说:我听说,他就是不愿意见人,才在草地上搭了个棚子住的。

      王琳辉问:他就是你们这儿的人吗?

      细嗓音的说:不是,从外地来的,听口音像是河南人。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细嗓音的笑笑说:那天,我用马车拉着我老伴到了他住的棚子,跟他说我老伴病得很重,请他给看看。他溜了一眼我老伴,就说,你找错地方了,你该去医院,我从来不会看病。我好说歹说地求他,他根本不理。没办法,我只得赶着马车往回走。走了有半里地,没想到他后边赶上来了。他给我老伴号号脉,简单地问了两句,就在一张纸上开了一个药方,对我说,管不管用都不要再来找我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琳辉又问道:他给你老伴治好了病,你也没去谢谢他?

      那人又用他的细嗓音有些无奈地说:我也想去谢谢人家,可又怕弄得他不高兴。我听说,镇上那个人家把他当成救命恩人,带着礼物去谢他,他却说,你找错人了,我从来没给人治过病。人家也是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认这个帐,你说有啥办法?

      王琳辉若有所思地说:你这么一说,我更得去见见他了,这可能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同志,你能帮帮忙吗?

      细嗓音的忙问:咋帮忙?

      “你就告诉我去他的那个棚子怎么走就行了。

       那人仰着脖子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前面就下车,你跟我走,我再告诉你。

      “行。王琳辉高兴地问道,由你家到他那个棚子有多远的路?

      “二十多里地。

 

      王琳辉按着那人的指点,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找到被人称为老光棍的驻地,老远就见他正在棚子边上的地里除草呢。王琳辉上前招呼道:大叔,您忙呢?

      “老光棍站起身来,打量着王琳辉,见是位解放军,带着几分热情问道:同志,有事吗?

      王琳辉这才看清,他中等身材,略显消瘦,脸上明显的皱纹尚未掩盖住他内在的文质彬彬的气质。王琳辉忙答道:我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您。

      “老光棍不太自然地笑了:你看,这荒郊野地的,又没什么风光美景,有什么好看的。

王琳辉感到,他仅有的热情表示完之后,就开始下逐客令了,仍笑着说:大叔,听人说,您的医术很高,我是特地来向您请教的。

      “老光棍若无其事地说:同志,那些道听途说你怎么也信呢?

      王琳辉忙说:大叔,我是听您治好的病人说的……”

      “老光棍摆摆手说:同志,我不会治病,更没给人治过病。你一定是找错人了。

      “你找错人了。王琳辉从那个蒙族人那里知道,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这反倒证明自己完全没有找错人,于是说道:大叔,我在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吧?

      “老光棍未置可否地说:解放军同志都是有任务在身的人,你还是忙你的事去吧。说完,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走进他的棚子里去了,顺手咣当一声关上了那扇门。

      王琳辉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他知道这是他断然拒绝的表示。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眼看到了老光棍丢在地上的那把锄头,便拿起来到庄稼地里锄起了草。王琳辉一边锄草一边想,这个老人显然有着一段不愿告人的经历与隐衷,此时强求可能适得其反,只得静观其变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眼见太阳已经平西了,王琳辉也把地里的草锄得差不多了。这时,老光棍走出棚子,语气平和地说:同志,你一定想到我这里坐一坐,就进来吧。

      王琳辉高兴地走出庄稼地,说:大叔,给您添麻烦了。

      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麻烦谈不上,只怕要委屈你了。我这陋室之内,难以招待你呀。

      王琳辉从老人的言谈话语里,知道他自有功底,遂答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老人先是一怔,然后竟开怀大笑,遂站在门旁,用手示意道:请进。

      王琳辉立即收住脚步,忙说:大叔,您请。

      老人微微一笑:你是客人,当然先请。

      王琳辉歉意地一笑,说:大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率先进了棚子。

      老人连说好、好、好,紧跟着也进了棚子,说:同志,你看哪儿能坐你就坐哪儿。

      王琳辉看到,这确实是一间陋室,用泥土垒起的这个简易棚子里,除了一张床之外,还有一个垒起的灶台,最奢侈的一件东西可能就是床上那张作为褥子的羊皮了,在枕边还有一个被细绳精心捆绑着的半导体收音机,在一个用木棍支起来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着几张报纸和几本发黄的旧书。这些东西显然不是附庸风雅的摆设,而是主人绝无仅有的宝贵财产。

      王琳辉靠在床沿上坐下,说:您这个地方虽说简陋一些,倒也清静幽雅,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老人并没有自惭形秽之感,说:好,好,难得有人像你这样赞美这个地方。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了。说罢,先自笑了起来。

      王琳辉说:大叔,您真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肯定要长寿的。

      老人说:自得其乐而已。说完,从一个角落里拿出几个土豆,又提出一个小袋子,说,说起来不好意思,我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待客的,还有一些土豆和玉米面……”

      王琳辉赶忙说:大叔,我可不是客人,我应该是您的学生。我这里还有一些带在路上吃的干粮,有方便面、火腿肠、咸鸭蛋、榨菜,足够吃的。

      老人面有愧色地说:看来,我也难尽地主之谊了,倒要讨扰你这个客人了。

      老人看来很开朗,一边烧着开水,一边又找出来半瓶酒,说:你要不嫌弃,这里还有半瓶酒,喝上两口也助助雅兴。

      就这样,王琳辉和老人边吃边喝边谈。

      “大叔,说了半天,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王琳辉问道。

      老人笑了:你已经叫我大叔了,还要怎么称呼哇?

      “我是说,您贵姓?

      老人神情黯然地说:既是天涯沦落人,又何须寻名问姓。

      王琳辉知道老人自有伤情之处,便谨慎地问道:听您的口音,像是河南人。

      老人沉思着,半晌没有说话。他接连喝了两口酒,才慢慢说道:同志,不瞒你说,我这个破草棚子从来是不让人进的,你是我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我的老家是在河南,刚才你背诵的柳宗元的《陋室铭》里就说到了我的老家。

      王琳辉朝老人点点头,知道他说的就是南阳。

      老人又说道:你成为我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有原因的,一是你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帮我锄了那么多的地,我却把你拒之门外,这显然太不礼貌了;二是我忘不了解放军对我的帮助。在我从南阳到内蒙的路上,第一个给我帮助的就是一个解放军同志。那是在张家口北边,当时我身上分文皆无,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解放军同志给了我十五块钱,那个同志长得很像你,所以我第一眼就误把你当成他了。反正都是你们的同志吧。再有,我从你的言谈话语里,发现你的文化素养还不错,《陋室铭》的句子竟然脱口而出。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大叔,您过奖了,传统文化的底子我还很薄。王琳辉客气一番又问道,大叔,您为什么要从南阳到内蒙来呢?

      老人神情凄惘,默然无语。他喝了两口酒,长叹一声,说:说来话长,我就给你简略地说说吧。

      王琳辉点点头,把一根火腿肠递给了老人。

      “说起来,我的祖上也算是中医世家。我的曾祖父曾在大清朝的宫廷里当过御医。那时候是西太后慈禧垂帘听政。皇上病了,御医说是什么病不行,那得慈禧说是什么病就是什么病。我曾祖父也是一个正直的人,因为这点慈禧就不太喜欢,找个理由就把我曾祖父削职为民,而且终生不得行医。打那以后,曾祖父告诉家里人,世世代代不得再行医。我祖父、我父亲都懂医道,可都不行医。到了我这一代,也是不行医。可我们家里医书多得很,我从小就看了很多医书,也懂得一些看病治病的门道。虽说不行医,可我们这个家也算名声在外吧,可真有重病人找上门来,能够治好的也还是给人家治一治。

      “你看,我说得太细了。我再简略一点吧。

      “解放以后,我的家自然划成了地主成分。我的老伴是我的同学,她父亲是国民党的一个将军;解放前她父亲去了台湾,她和她母亲留了下来。

      “平时,找我看病的人还是不少的,也有一点儿小名气。后来县里就把我弄到了县医院,给了我一个有职无权的副院长当。

      “就这么一个情况,到了文化大革命,我这一家就遭了殃了。我老伴被斗死了,我唯一的女儿在医学院念书也遭批斗,不堪其辱,跳楼自杀。我呢,就更别说了,现成的三顶帽子:反动地主的孝子贤孙、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三天两头地挨批斗。那时候我被关在牛棚里,也不知道老伴、女儿早死了,要是知道的话,我也肯定不会活到今天了。

      “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后期,在我要从牛棚里放出来的时候,有个军宣队的队员,也像你一样,很年轻,不是个班长就是个排长,也是个好人。他悄悄地把我老伴、我女儿的情况告诉了我,跟我谈了三天三夜,要我一定要想得开,要坚强。后来我活下来,没有死,也是忘不了那个解放军同志。

      “南阳,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但那里给我留下太多的创伤,我不想在伤感中度过余生,于是我决定出走,我要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生活。这样,我就选择了内蒙古大草原。

      “这就是我独自一人生活在这里的原因。

      王琳辉听得很认真,完全被老人的遭遇感动了,流露出无限的同情,于是说道:大叔,您个人和您家人的不幸,这不是您和您家人的错,是有着极为特殊的历史原因的。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不光是您和您的家人遭到厄运,就连我们一些老一辈革命家也未能幸免。这样的问题,我觉得邓小平同志说得很对,只能采取向前看的态度了。时间,有时候也能抚平我们心灵上和肉体上的伤痕。

      老人点点头说:邓小平同志站得高看得远,向前看确实是个好办法,向前看才有希望,才有信心。

      王琳辉把泡好的一碗方便面放在老人面前,说:大叔,现在改革开放,形势越来越好,您还可以用您的医术为牧民们看看病,还可以带带徒弟,有点收入生活上也会好一些……”

      老人摇摇头,说:我的曾祖父就是在一场变故之后决定不再行医的,我也是在文化大革命这场灾难之后决定不再行医的;再说,我也老了,在清清静静之中离开这个人世也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别无他求。

      王琳辉不期然而然地摇摇头,说:我是在出差的汽车上听到牧民讲您给人治病的故事的,他们对您都很敬重啊。

      老人微笑着说: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王琳辉笑了,就用试探的口气说:大叔,我现在正在学习中医,也给一些人治过病。我听一个牧民说,您对治疗便血这类肠胃病很有办法,您能向我传授一些吗?比如,您常用的有特效的方子。

      老人想了想,说:传授谈不上,有些方子也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明白,任何方子都只能治一个人的病。中医处方,最要紧的是要会加减。记几个方子容易,要能给人治病,关键要看处方加减的功夫。就是同一个病,不同的人,处方就不能一样,必须用药有加减,药量有加减,才能真正做到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大叔,我听牧民说,都是快死的人了,您却能起死回生……”

      老人摇摇头说:这些东西,你姑妄听之吧。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规律,真正会看病的人,不怕大病、重病,越是大病、重病人,只要你对症下药,就会有立竿见影之效。治病最难的就是那些将要有病,但病症还不明显的病人,难就难在诊断上,这也就是古人讲的治未病。真正会治病的医生,就是能治未病,那才是真功夫。当然,能治大病、重病,也是真功夫;而且你能治好几个大病、重病人,名声很快也就传扬开了。说句开玩笑的话,当医生要想出名,只要治好几个大病、重病人,马上就有人给你宣传了。说罢,老人朗声大笑。

      王琳辉听得津津有味,深有感触地说:大叔,您这是经验之谈啊!

      老人淡淡地说道:什么经验之谈,纯属老生常谈。

      王琳辉说:对您来讲是老生常谈,可对我来说,却正如古人所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哇!

      老人摇一摇已经没有酒的空瓶子,不无惆怅地说:难得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竟不能尽兴,这也是天不遂人愿。也罢,我们休息吧。

      王琳辉想改变一下老人的心情,忙说道:大叔,能认识您,这是我的幸运,这也许是天意吧。

      老人挑了挑那盏油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王琳辉告别了老人又踏上了出差的路程。临走前,老人给了他两个方子。王琳辉一再表示感谢,老人仍然始终没说一句话。

      王琳辉离开了老人,确实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但又觉得像这样有经验的老中医,埋没在民间实在是可惜,可自己对他们却也爱莫能助。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有机会多向这样的老中医学一学。

在以后的日子里,王琳辉打听到哪儿有这样的老中医,总要想方设法去登门请教。

      有一次,王琳辉去吕梁山出差,听说在大山里的一座道观里有个七十多岁的道士颇通医道,山里人常找他看病。王琳辉很高兴,就爬山越岭去拜访他,没想到这位道士竟把它拒之门外。但是,王琳辉并不死心,就坐在门外久久没有离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见到一位老太太正步履蹒跚地朝道观走来,赶忙上前去搀扶。王琳辉边走边和老太太聊起来,知道老人就住在山下,常来这里进香,和道士比较熟。于是王琳辉就向老人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她能和那位老道士通融通融。老太太见王琳辉这位解放军同志这样热情,就满口答应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老道士并没给老太太这个面子。王琳辉知道,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一定不能轻易放弃。他下意识地在院子里转了转,忽然发现在一个角落里放着几把大扫帚,眼睛顿时一亮,于是抄起一把就扫起院子来。他发现,院子里很干净,只有一些刚刚落下来的树叶,可他扫得格外认真。院子里扫完了,又到门外去扫,弄得许多游客和进香的人都挺奇怪,哪儿来的一位解放军同志到这庙里来扫地呢?当王琳辉把门外也扫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小道士把他叫了进去,原来老道士也被王琳辉这种精神所感动了。老道士很认真地回答了王琳辉提出的各种问题,并把治疗各种溃疡病的方子送给了他。

      还有一次,王琳辉去青海出差,顺便到青海湖去游玩。在一座寺庙里,他看到一个和尚正在给人看病。从他给病人开的方子来看,王琳辉判断这个和尚的医术应属于藏医范畴。王琳辉很感兴趣,立即向他请教起来。就这样,王琳辉第一次有了关于藏医藏药的知识以及对藏医藏药的初步了解。

      就这样,王琳辉以不耻下问、四方求教、刻苦钻研的精神,使自己的医术更臻完善。特别是一些老中医的经验和一些民族医药知识,进一步开阔了自己的思路,为日后进一步钻研和攻克溃疡性结肠炎这一疑难病症的治疗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连载(10

下篇——仁术情

 

仁术情

 

                         古人云:医乃仁术。

                         我理解,所谓仁术,

                         当是医德、医术二者兼优之谓也。

                         作为一个医生,这是我永恒的追求。

                         为此,我不敢有半点懈怠。

                                                                              ---王琳辉

第四章  千锤百炼铸妙手

 

      1、古赵文化的情结

    1991年年初,由于部队整编的原因,王琳辉被分配到北京军区某集团军驻邯郸炮兵旅。

王琳辉本是大名人,而大名就属于邯郸地区,因此他回到邯郸就是回到了故乡。

邯郸,地处河北省南部,远在战国时代曾是赵国的都城。今天的邯郸仍然保留着许多古赵文化的遗迹,成为国家级的历史文化名城。

      然而,邯郸对于王琳辉来说,更有着一种特殊的文化情结。在本书开始时曾讲到,王琳辉从小就崇拜中国历史上几个伟大的历史人物,其中一个就是秦始皇。王琳辉之所以崇拜秦始皇,除了他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的伟大功绩之外,还因为他是邯郸人。这一点,王琳辉是从一些史书上看到的。

      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约请赵惠文王在渑池相会,相互订立友好盟约。但是,赵王和大臣都很担心去了以后会被秦王扣留为人质,因为楚怀王就是这样被囚禁在咸阳的;可是不去显然是向秦国示弱,就会被秦国看不起。他们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去,上大夫蔺相如护送赵王去赴约,老将廉颇则在国内做好各种准备,以防不测。这次渑池相会原本是秦王的一个阴谋,但他发现赵国安排布置得相当周密,才不敢贸然行事。无奈之下,秦王只得尽量向赵王表示友好,特别是为了取得赵国的信任,秦王把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异人作为人质送到了赵国。

      异人这时才十五六岁,在安国君的二十几个儿子中排行居中,所以他在秦国并不为人看重。他虽然到赵国作了人质,可秦赵两国之间的战争还是不断的,因而他在赵国不但得不到照顾,还常常被软禁起来。赵王甚至想杀掉异人,多亏了平原君的劝说才使异人免于一死。对于异人的困难处境,赵国人是不会同情的,但是却引起一个韩国商人的注意。这个商人就是后来被秦始皇称为仲父、做了秦国的相国的吕不韦。

      吕不韦这个商人为什么会对异人这个人质感兴趣呢?原来,吕不韦凭借着他这个商人的眼光,看到了一桩大生意,这笔生意的对象不是什么财富,而是一个国家。他想,异人今天虽然是一个可怜的人质,假如将来有一天他要成为秦王,那他吕不韦岂不是一个可以操纵秦王的人了吗?那时候他的财富将是一个国家呀!于是,他下决心来做这桩大生意。

      吕不韦依仗他这个商人的富有,很容易就结识了处境艰难、穷困潦倒的异人。他首先拿出一大笔黄金供给异人改善生活、结交赵国的达官贵人;然后带着大量黄金去秦国活动。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吕不韦靠着黄金开道,再加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说动了安国君决定立异人为嫡亲子,这样一来一旦安国君继承了王位,异人就成了当然的太子了。

吕不韦这次去秦国活动非常顺利,一切如愿。安国君还给了他四百斤黄金,让他想办法尽快把异人接回秦国。

      吕不韦在返回赵国的路上,就想到异人迟早是要成为秦王的。但是,这个商人却生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如果自己能当上秦国的国君岂不是更好吗?可他沿着这条思路绞尽了脑汁,就是想不出一点可行的办法,而结论只有一个:绝无可能。不过,他却想出了一个让自己的儿子做秦国国君的移花接木之计。

      原来,吕不韦在赵国有一个小妾,名叫赵姬。赵姬乃是邯郸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不仅美貌绝伦,而且聪明伶俐,能歌善舞。如果让异人与赵姬相见,那一定会让异人一见倾心的。如果让赵姬怀上身孕,再嫁给异人,那赵姬生出的儿子岂不是将来的太子了吗……

      话说异人自从吕不韦给了他大量黄金以后,生活状况大为改善,再加上吕不韦给他讲了秦国之行的巨大收获,更是喜不自胜。正所谓温饱思淫,在吕不韦的巧妙安排下,异人一见赵姬,顿时魂不守舍,非要吕不韦把赵姬嫁给他不可;吕不韦则顺水推舟,就把怀了身孕的赵姬给了异人。

长话短说。公元前259年正月,赵姬果然生下一子,因为生在正月,取名政称为赵政。他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秦始皇。

      从这段历史进程来看,王琳辉说秦始皇是邯郸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然而,王琳辉并不是仅以秦始皇这个同乡而自豪,他更看重的是秦始皇的精神。

      秦始皇出生以后,在赵国呆了9年。这9年对于秦始皇来说并不是舒心的日子。他一出生,就自然而然地充当了人质的角色,虽说有吕不韦靠金钱不停地活动着,可秦赵之间不间断的矛盾和争战,就使他永远难以摆脱尴尬和狼狈的处境。就在他出生的半年前,秦将白起率领精兵几十万,在长平与赵国大军会战相持了三年。由于赵王中了秦国的反间计,撤换了能征善战的老将廉颇,而启用了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赵括,结果被秦军打得一败涂地,不仅赵括被乱箭射死,他手下的40万大军竟被残酷地活埋。长平大战惨败的噩耗传到邯郸,邯郸人嚎啕痛哭,悲痛欲绝,恨死了秦国人。在这种情势下,异人和赵政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吗?

      就在赵国的伤痕还未抚平,长平会战后一年,秦国又动用几十万大军攻打邯郸。赵国人痛恨秦国人,要杀死秦国的人质异人,多亏了吕不韦用黄金铺路,打通关系,才使异人得以逃回秦国。此后,赵姬带着赵政躲在娘家。6年后,安国君继承了王位,异人成了太子。这时 赵国也不敢过分得罪秦国,就把赵姬母子送回了秦国。从此赵政改名嬴政。这一年嬴政9岁。这9年使嬴政终生难忘,因为他没有享受到一天童年生活的欢乐,而是在恐惧、辛酸和孤寂中度过的,这就使他过早地成熟起来。

嬴政回到秦国以后,虽说生活环境和生存空间都有了极大地改变,但是他感到并不是那么舒畅,特别是他在14岁那年登上王位以后,朝政都是由他母亲赵姬和担任相国的吕不韦执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吕不韦和他母亲的关系也渐渐地知道了一些,因此他对他俩充满了厌恶与怨恨,更有对他俩独掌朝政的无奈。但是,正是在邯郸那9年的生活历练,使他懂得了如何在隐忍中积蓄实力并等待时机。他在容忍中努力学习各种书籍,并观察思考着时局的变化。嬴政22岁那年,正式执掌朝政。他的宽容、热情、果断的性格赢得了大多数大臣们的信任和支持。于是他先是平定了他母亲的情夫嫪毐的叛乱,罢免了吕不韦的相国之职,还把他母亲迁出咸阳。这一连串的行动迅速扫平了掌权的各种障碍,使他得以集中精力思考和谋划统一六国的决策。

      秦始皇成长的过程,使王琳辉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意为: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落到这个人身上,一定要先使他内心经受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身体消瘦,使他受到贫困之苦,是他的行为总不顺心。这样,就可以是他的心灵受到震动,性格坚韧,增长他的才能。)王琳辉对于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他认为,历史上所有的成功者,概莫能外。对于人生道路上有追求、有理想的人来说,能忍苦耐劳、锲而不舍,不为一时的挫折而动摇,也不为暂时的成功而止步,这样才能达到理想的境地。他在学习钻研中医的过程中,正是以这样一种精神不断激励鞭策自己,才一步一步地朝着理想境地迈进。

      王琳辉回到邯郸,使他重新温历史的经验,重新回顾自己走过的人生之路,更感到行百里者半九十,绝不能有半点的懈怠,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故乡,让王琳辉感到温馨而陌生,这可能是他久离故乡的缘故,因此他很想找个熟人聊一聊。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在内蒙古边防上的一位战友兼老乡、已经转业到邯郸市的廉学波。

说起廉学波,王琳辉就想到他还和古赵文化有点渊源,因为据他自己说,他们这个廉家就是2300年前赵国名将廉颇的后裔。想到这儿,他给廉学波打了一个电话。

      哪一位?语气平和,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廉学波。那语气完全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腔调。

      你就是廉学波?王琳辉压抑着内心的惊喜,故作平淡地问道。

      是。您是哪一位?语气上显得认真了不少。

      我?你听不出来?显然在故弄玄虚。

      廉学波似乎想了一下,说:很抱歉,只是听着耳熟。

      真是贵人多忘事。当了官就六亲不认。王琳辉拿腔捏调地说得很严肃。

      廉学波从这一连串的话语里已经听出些味道,断然说道:别装了,你姓王。

      王琳辉哈哈一阵大笑。

      你在哪?廉学波焦急地问道。

      在炮旅。到你那儿怎么走?

      你别动,我一会儿就到你那里。

      时间不长,廉学波来到了炮旅。两人久别重逢,自然免不了一番热情问候。

      走吧,找个地方,咱俩边喝边聊。廉学波摆出一副尽地主之谊的架势。

      俩人在一个饭馆的角落里坐下,点了酒菜,接着聊了起来。

      到了地方上,还适应吧?王琳辉问道。

      有啥不适应的,按时上班,到时候下班,工作上不偷懒。廉学波答道,哎,你怎么样,到了邯郸有什么打算?

      我还接着当我的兵,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为爱尤娜治好了病,中医这一套没有丢吧?

      那哪能丢哇,这几年还真的下了一点功夫,自我感觉比给爱尤娜治病的时候又前进了一点儿。遗憾的是在边防上那地广人稀的地方,要碰上一个患溃疡性结肠炎的病人也实在太难了,所以实践的机会就相对少一些。这次回到邯郸,这里人多得多了,病人肯定会少不了,我想在实践中再提高一步。

      你这是鱼归大海,可以跳龙门了。

      跳啥龙门,长长本事呗。

      你还是那个性子,认准的事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来。

      人生在世,总要干一点事,干一点对人民有益的事。

      这时候,酒菜上来了。酒助谈兴,俩人越喝越兴奋,越谈越有兴致。

王琳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们老廉家都是赵国老将廉颇的后代,这有什么根据吗?

      廉学波想了想说:根据嘛,你要我拿出家谱来我是拿不出。不过我看过一个资料,说全国姓廉的有几百人,都是廉颇的后代。

      王琳辉说:据我所知,廉颇是在秦国和赵国的长平大战中间被撤换下来的,然后就离开了赵国,先是去了魏国,后来又去了楚国,最后老死在楚国。根据这种情况,廉颇的后裔应该在当年的楚国一带。

      廉学波说:这段历史恐怕也难以考证了,但是你不要忘记,从廉颇去世到现在已有2000多年了。在这2000多年里,廉颇的后代究竟分布在哪里,已经是说不清的事情了;更何况邯郸地区毕竟是廉颇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我的家至今还在这个地区,所以说我是廉颇的后代应该不会有什么疑问吧。

      王琳辉笑笑说:究竟廉颇是不是你的祖先,这一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廉颇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为赵国的发展作过重要贡献,特别是那个将相和的故事更是流传千古,妇孺皆知。

      廉学波说:现在看来,廉颇确实在赵国的历史上起过重要作用。就说那场长平大战吧,是战国时期打得最大的一次战役,双方投入的兵力大约有一百万人,一打就是三年。战役开始的时候,是老将廉颇在阵前指挥。他采取筑垒固守、以逸待劳的策略,因为长平关地势十分险要,易守难攻,这样就可以消耗秦军,疲惫秦军。可见我的老祖宗是一位有智有勇的将领。遗憾的是,赵王中了秦国的离间计,撤换了廉颇,致使赵军大败,40万赵军被活埋。赵国正是在这场大战之后衰落下去的,当时赵国能够当兵的青壮年男子都不多了。假如当时不撤换廉颇,也许会把秦国拖垮,那历史就要重新改写了。

      王琳辉说:廉颇确实是一位忠心报国的将领。后来,秦始皇发动了统一六国的战争,采取的是远交近攻的策略,赵国首当其冲。这时候大臣们才又想起,要想打败秦军就必须把廉颇将军请回来。这时候廉颇已经到了魏国。于是赵王立即派使者去请廉将军。秦国知道以后,就赶忙派人到赵国,买通了赵王的宠臣郭开。廉老将军是非常愿意回国效力的,可由于郭开从中捣鬼,致使赵王打消了请回廉颇的念头。赵国在这以后不久就被秦国灭掉了。

      廉学波说:在当时,廉颇的名气和威望确实很大。后来楚国把廉颇请了去,拜他为将。这时候,廉颇眼看着赵国就要灭亡,而楚国正一天天衰弱下去,自己回天无力,于是郁郁寡欢,竟老死在楚国。

      王琳辉听得出来,廉学波谈到廉颇的去世还真有一点伤感,遂说道:历史已经成为过去,留给我们的只是思考。我想,还是毛主席说的对: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可以为邯郸的发展做点贡献了。

      廉学波举杯和王琳辉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说:说说你吧,有什么具体想法。

      王琳辉举杯回敬一下廉学波,说:刚到一个新的单位,好好干工作,这不用说了;我主要是想把自己的中医功底在砸扎实一点,特别是在治疗溃疡性结肠炎方面能总结出一点东西来,力争有所突破。这方面你还得给我多帮点忙。

      廉学波问道:你说吧,我能帮你什么忙?

      王琳辉说:这中医就得多实践。有这方面的病人,你就给我介绍来,我花钱给他治病都行,而且想办法给他治好。

      廉学波举杯用力和王琳辉碰了一下,说:就冲你这个决心,这个忙我帮定了。

      说着,两个人哈哈地笑了起来。

 2、把真本事亮出来

王琳辉在炮旅依然在医院工作。医院主要是为干部战士服务,也偶尔有地方的老百姓来看病,总之工作量不是很大。当然,他初到这里,熟悉和适应这里的工作环境和生活规律也是有一个过程的。

在业余时间里,王琳辉还是钻研用中医药治疗溃疡性结肠炎,但病例还是很少。他想,这主要是人们还不知道自己会治这种病;为什么人们看病总是找名医呢,就是因为名医得到人们的信赖,而且信息传播得比较广泛,所以才有了慕名求医的效应。自己要想有更多的病人上门,也需要这个。可眼下自己还不具备这个条件。但是,一个人从无名到有名不是等来的,要靠自己去奋斗。他思来想去,感到首先必须要有病人,并且能给他们治好病,这才会一点点传出名去。

      春节之前,部队的各项工作都很紧张。王琳辉没有想到的是,竟然出现了一个结肠炎患者。

      那天,有两个战友坐在一起闲聊。一个人说:春节之前,我还得请个假,陪我姨到石家庄找个大医院做肠镜检查。

      你姨那病不是治了好长时间了嘛,怎么,还没好吗?旁边一个人显然对他的情况比较了解。

      邯郸的几个医院都看过了,也是一阵儿好一阵儿坏。最近拉肚子又厉害了,偶尔还带点儿血。

      哎呀,那可得早点儿治,越早越好。

      是呀,要不节前事儿这么多,我还能请假嘛!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琳辉马上凑上去问道:你姨那病有多长时间了?

      有两三年了吧。开始也没在意,觉得不就是个拉肚子嘛,没想到越来越严重。

      听你刚才说,大便都带血了,是得抓紧时间治了。王琳辉表示关切地说道。

      谁说不是呢,都治了有一年了,也不见效。

      王琳辉微笑着对他说:你看,是不是节后再去做肠镜,我先给你姨弄点儿中药吃一吃,看看效果如何。

      那位战友也许正不好意思在节前大忙的时候请假,就顺水推舟地说:那好哇,你要把我姨的病治好了,我给你扬扬名!

      王琳辉朝他笑着摆摆手,说:咱一个当兵的,扬什么名。咱俩抽时间到你姨那儿先看看,然后开个方子,我把药弄好再给你姨送去。

      那个战友连忙说:那多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你把药弄好我给送去就行了。

      王琳辉很认真地说:这不是麻烦,我送去还要告诉她怎么服药,要注意些什么。

      在旁边一直听他俩说话的另一个战友有些担心地对王琳辉说: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小王,他姨这病挺重了,可不能再耽误了,你得掂量掂量。

      王琳辉笑笑说:他姨这种病,要说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不敢说,但绝不会耽误。我这么跟你说吧,吃了我开的药,肯定有效,至于这个效果是大是小、是快是慢,还有一个逐渐调整配方的问题。

      那个战友听王琳辉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拍拍他的肩膀说:只要有效,我就佩服你。

      王琳辉沉吟片刻,半开玩笑地说:有你给我鼓劲,我就下决心把他姨的病治好。

    春节刚过,王琳辉就急匆匆从家里赶回部队医院。现在他最关心的是那个战友的姨治疗的效果到底如何。

      那天和两个战友谈完以后,就去了那个战友的姨家。王琳辉按照中医的望、闻、问、切的一套诊断手段诊断之后,心里就有了底,因为他姨的病症是典型的脾胃虚寒型的溃疡性结肠炎。他感到,她的病和爱尤娜相比,要轻得多,一个月左右治好问题不大。他依照自己开的方子,就到部队驻地附近的药店去买药。药店的一位年轻俊秀的女店员拿过方子一看,凝视着王琳辉好一会儿,多少有些不明底里地问道:怎么,就抓一副?

      王琳辉笑笑说:对,就一副。

      女店员还是不解地问:中药至少也得五六副才能见效,你怎么就抓一副?

      王琳辉表情有点儿不自然地说:我想先买一副看看效果如何;再者,我手里的钱也不多。

      女店员似乎忍俊不禁地哑然一笑,这才按照药方打起算盘,然后说:七块钱总有吧。

      就这样,王琳辉买了一副中药,回去以后借了一个手摇绞肉机,再把中药打成粉剂。王琳辉想,自己得天天给战友的姨去送药,一是可以及时掌握用药的效果,二是可以及时调整用药,这样做成粉剂服用、携带都方便,只是自己要辛苦一些。但是为了把战友的姨的病治好,再苦再累都无所谓。他心里一再告诫自己,这是自己到了邯郸以后打开局面的关键一步,就要破釜沉舟,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王琳辉摇着绞肉机,把中药粉碎一遍,再用细筛子筛一遍,然后放到绞肉机里再绞,这样反复了好几遍,直到达到粉剂服用的标准。这时候,他的手上已经打起了几个血泡,可他竟然不觉。

出乎王琳辉意料之外的是,第一副药的效果非常好。那位战友的姨还一再向她的外甥追问:你们医院的那个医生给我吃的那是什么药面呀,吃下去挺舒服的,浑身觉得不那么凉了,肚子里也不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那个战友高兴地对王琳辉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我姨让你再给她多弄几包那个药面。

      王琳辉嘿嘿一笑,说:告诉你姨,我每天都会给她送去的。

      那个战友说:你一次多弄点,我一块给她带去不就完了。

      王琳辉认真地说:告诉你姨别着急。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都病了两三年了,三天五天就好也不可能。她吃一副我给她送一副,就势儿看看她的病情变化,调整调整用药,这样就会好得更快。

      那个战友附在王琳辉的耳边悄悄说:你要给我姨把病治好了,也不用跑到石家庄去了,省下的钱咱们好好撮一顿。

      王琳辉说:这个钱恐怕是省定了。你呀,就用这个钱好好过过春节吧。

那个战友笑着走了,可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对王琳辉说:我姨说,这么麻烦你,心里怪不落忍的,让我给你俩钱儿。

      王琳辉一把按住他掏钱的手,说:我要是没钱了,不用你说,我就会找你。我看你姨的身子还比较虚,你就给你姨买点儿补品吧,我就不给你姨买了。

      那个战友看王琳辉挺诚恳的,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王琳辉的手里边挺紧的。他一个月200 多块钱,上有老,下有小,月月都不富裕;这不,春节又到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过节吧。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讲,机遇比金钱更重要。机遇难求,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善于抓住机遇的人,他就能抓住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只想抓住金钱的人,他失去的就不仅仅是金钱了。王琳辉就是这么想的。

      当王琳辉去药店买第二副药的时候,那个女店员一见他就笑了,说:怎么,还是买一副?

      王琳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给你添麻烦了。

      那个女店员态度倒很和蔼,说:我卖一副也是卖,卖十副也是卖,你不怕麻烦我怕啥。再说,你买得少,我不是更省事嘛。

      王琳辉感到碰上这样一位卖药的,很高兴,就说:你的服务态度真好,可就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女店员乐呵呵地说:你一趟趟地跑都不嫌麻烦,我坐在这儿有啥麻烦的。

      女店员拿过药方噼里啪啦打起算盘,说:解放军同志,冲着你不怕麻烦的劲儿,这副药只收你三块钱。

      王琳辉看着女店员,说:那,怎么也不能让你赔钱,该收多少就收多少吧。

      女店员一边把药交给王琳辉一边说:行啦,这副药算我照顾你。

      当王琳辉来买第三副药的时候,女店员却只收他一块钱。王琳辉坚持要她照价收钱,可她说:这药是我卖的,我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王琳辉一直是在那个药店买药的,价钱总是很便宜,究竟是什么原因,始终也不明白。他有时候只是用天助我也来解释它。

      春节之前,王琳辉为那个战友的姨送去了六七副药,效果挺理想;临回家过年,他又送去三副药,让她过年期间服用。这三副药的效果如何,这两天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是他急切想知道的。所以,他从家里返回部队就直奔战友的姨家去了。

      王琳辉一进她家,就见她神色疲惫地躺在床上。她有气无力地说:同志,你来了,我又不行了。

      王琳辉趋前说道:大姨,您别着急,我来给您看看。说罢,把脉、看舌苔,然后问道:大姨,您说说有什么不舒服?

      她家里的人说:过年嘛,挺高兴的,孩子们都来拜年,是不是累着点儿,又拉肚子了。

      王琳辉说:肯定是休息得不好,累了些。是不是还吃了些生冷的东西?

      她说:生冷的东西?过年的时候喝了一杯饮料,那是不是生冷?她想了想又说,我想起来了,三十那天,我看着新买来的水灵灵的黄瓜,嘴馋,就吃了一小根。

      王琳辉笑了,说:大姨,没什么大事儿。您的脾胃虚弱,再加上休息不好,这病就有一点儿反复。我再给您配点儿药,吃了就好了。

      她说:那敢情好,就是又麻烦你了。

      王琳辉凑到她跟前说:大姨,不麻烦。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病治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有点湿润了。

   经过一个月的治疗,那个战友的姨的病彻底治愈了。这件事在医院里很快就传开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卫生员竟有这两下子。这时候,真的有人找上门来了。

      医院里还有一个战友,他有个朋友在邯郸市交通局工作,这个朋友的领导就得了溃疡性结肠炎。他这个病有好几年了,也去不少医院治过,药也没少吃,就是好一阵,坏一阵,怎么也不能去根儿。

王琳辉听说这个事之后,就跑到交通局去找那个患者。那个人一见王琳辉就说:我听说你能治这个病,正想找你去,你倒先找我来了。

      王琳辉说:我知道得这个病的痛苦,要是久治不愈,还可能转成别的病,早一天好就少受一天罪,也早一天放心。

      那个患者虽然对王琳辉的热情挺感动,可见他这么年轻,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就问道:你治这个病都用些什么方法?

      中医。王琳辉怕他没听明白,又补充一句:就是吃中药。

      中药我也吃了不少,效果也不是那么明显。后来我嫌它太麻烦,天天要熬药,又难喝,就改成吃西药;病情控制得还可以,可一停药,时间不长就又犯了。你的中药能完全治好吗?

      王琳辉多少也体会出对方的心理,笑笑说:这个病我治好的人不止一个了,但是我还是不能先给您打保票;不过,只要是这种病,我总可以找到办法把它治好。当然,有的人时间短一点,有的人时间就得长一点,因为每个人的身体素质、病因、病情都是不一样的。

      你估计一下,我这个病得多长时间能治好呢?

      好吧,我先给您诊断一下。

      于是王琳辉就为他把脉,并了解他的家族及本人的病史,然后说:您这个病已经很重了,服我的药,正常情况下需要两个月左右。

      他一听,就有点犯憷:要喝两个月的药汤子!

      王琳辉朝他一笑,摆摆手说:您别紧张,我不让您喝药汤子,给您吃的是我做好的胶囊,又方便又省事。

      他笑了,问道:那得多少钱?

      王琳辉又摆摆手说:不用花钱,到时候我就给您送药来。

      他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据你看我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琳辉想了想,说:怎么跟您说呢,您这个病主要在脾胃,如果再准确地说,就是您的脾虚。我想,您过去在吃东西上可能不太注意,喜欢的就多吃点,不喜欢的就少吃点,冷的热的都不在乎,天长日久就造成脾胃虚弱;特别是脾气不足,致使脾胃不和,造成人体的免疫功能低下。溃疡性结肠炎,管它叫,实际上并不是炎症。西医用消炎的办法来治它,根本治不了,也只能用激素来控制,并不能治愈;有的人也能治好,但复发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我用中药来治,可以达到攻补兼施、标本兼治,这样不仅治好了病,还能让您的身体得到恢复。

      他见王琳辉说得有理有据,点头说道:小王同志,你这么年轻,哪儿学来的本事,是祖传的吗?

      不是。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王琳辉想到,患者对医生的信任感往往对治疗很重要,于是又说道:我的老师都是名医专家,还有一位是个博士。

      名师出高徒哇。从你谈的来看,对这病还是有研究的。好吧,我就让你给我好好治一治。不过,该花多少钱你说话,不能让你看病还搭钱。

      王琳辉笑着说:您先安心治病,我没钱花了,自然就来找您。

交通局的这个患者正如王琳辉所预料的那样,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就治好了。他为了患者服药更方便,把粉剂改成了胶囊;但依旧是自己手工操作,只是粉剂做得更加精致,再买来空心胶囊装进去。如果说还有什么改进的话,就是不用绞肉机了,而是用一台旧药碾子代替了它。

 这两个患者治好之后,王琳辉觉得收获很大:第一,为自己在邯郸打开局面增添了信心,原来设想的通过实践进一步提高医术水平的计划也可望逐步实现;第二,自己希望有一点名气的想法也出现了可喜的苗头,有几个患者就是听说他能治好这种病找上门来的。

      来看病的人多了,王琳辉固然高兴,可是资金也是个问题,因为多数病人他只收药费,有的病人生活困难,他就一点也不收。王琳辉感到,目前病人这个资源对他太重要了。正如古人所说: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自己要提高医术没有病人就等于纸上谈兵。因此,他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也不能断了病人这个资源。

      他想来想去,要花的也就是药钱;要把中药的来源解决了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恰好这时候已是春末夏初,百花吐艳,万木争荣。大自然的勃勃生机,使他想到了几十里以外绵亘不绝的太行山,那里不就是中药资源的一座宝库吗?于是,他决定进山采药。每个礼拜天,他都要起早贪黑,带着干粮,骑着自行车到大山里采集各种药材。累,他感受到了;苦,他也尝到了,可他心里体味到的更多的是甜。这是一种苦尽甘来的甜,这是一种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成果的甜,更是一种在创造的进程中看到美好前景的甜。当他披星戴月满载而归的时候,腹中的饥渴仿佛是一种享受,身体的疲顿也能产生一种奋进的力量。总之,当一个人处在一种奋发向上的亢奋之中,就会觉得一切事物都变得更加美好;而这一切美好又给人一种催人奋进的力量。这种内心的感受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体会到的,而王琳辉体会到了。

      从山里回来,他简单地吃点东西又是一阵紧忙活,该晒的晒,该洗的洗,该炮制的炮制。他知道,中药的质量直接关系到治疗的效果,所以在中药加工这道工序上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这一年,是王琳辉治疗溃疡性结肠炎进程中关键的一年,也是他付出最多的一年。这一年,他主要靠自己采药(也从药店买了一些采不到的药)治愈了溃疡性结肠炎患者近200人。这200人就是播种机,把王琳辉的名声撒向四面八方;因此患者也就从四面八方集聚到王琳辉这里,而每一个患者都成为砥砺他医术的磨刀石。

      王琳辉为每一个患者付出的是他的心血和意志。从春到秋,他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转着患者的病情,就是在太行山里采药的时候,他每采一颗药材,都在想着这种药用在哪一个患者身上更合适;有时,他又为某一个患者治疗的需要四处寻找着某种药材。他情感的变化,他行动的选择,他时间的安排,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以患者的需要为轴心的。他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患者的。

      王琳辉为了给每位患者找到一个最恰当的配方,几乎是绞尽了脑汁。睡眠,有时对他来讲简直成了一种奢侈,常常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他还在灯下苦苦地思索着。为了一两味药的配伍,他不得不在浩如烟海的中医药经典文献中搜寻着灵感的启迪;为了使配方中的毒副作用尽量减少,他又到学习笔记本里记录的名医专家的教诲中寻觅着智慧的火花。吃饭、走路的时候,也常常沉浸在这种思索之中。有一次,他骑着自行车还在思考着,骑着骑着竟然撞在了路边的大树上,幸好骑得不快,撞得不重。他的战友跟他开玩笑说:小王,又练什么绝技呀,要骑车上树哇!王琳辉憨厚地笑着说:你没看见,是树挡着我的道。

      王琳辉的吃饭也变得越来越简单。夏天的时候,他有时一天只喝一瓶啤酒,利用这种液体面包既解饥又解渴,为他省出了不少时间。但他的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下去了。到了冬季,他的身体常常感到难以支撑,不得不被迫输液。他的妻子李芳芳见他这样不要命地工作和钻研,多少次劝他身体是本钱要劳逸结合,可他总是一笑置之。就是在输液的时候,他也还在思考着许多问题。当他闭目养神的时候,常常想到孟子的那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想,自己虽然不是担当什么大任的人,可要真正地干成一件事,也是需要孟子所说的这种精神的。

      我们常说:时间就是生命。这是至理名言。可是又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时间和生命的关系呢?有的人只是把时间当作生命存活的载体,而不是把它当成生命价值的载体,于是他的生命就必然显得苍白。生命是由时间构成的。但这个时间不仅仅是存活,更需要创造、奉献。因此,一切有成就的人,都是善于支配和利用时间的人。著名物理学家比埃尔·居里就说过:我们不得不饮食、睡眠、游玩、恋爱,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接触生活中最甜蜜的事情;不过我们必须不屈服于这些事物,在做这些事物的时候,我们仍然保持我们一心从事的一些反自然的思想,使它们仍然居优越地位,使它们在我们可怜头脑中继续冷静地进行。

      王琳辉在静下来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想到医不治己这句话。他体会到,不是医生治不了自己的病,而是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为别人治病的工作中去了,是事业心、责任感使他们达到了忘我的地步,甚至宁肯自己有病也不愿意看到疾病威胁他人的健康与生命。

      王琳辉进而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医生。

    病人越来越多,王琳辉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他为了改变自己体力劳动的强度,终于弄到一台电动粉碎机。这样一来,他不仅减轻了劳动强度,药品的质量也有了明显提高。这时候,他忽然从一些企业大搞品牌效应这件事上受到启发:自己治疗溃疡性结肠炎已经初步定型,能不能给这种药也定一个品牌呢?没有品牌的产品就像没有名字的孩子,永难出名。于是,他下决心给这种药起一个名字。

叫什么名字好呢?王琳辉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可这种名字显然太传统了。他感到,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名字一定要有新意,有自己的特点。有一天夜里,他又为一位患者的用药配方问题翻阅起医药典方面的书籍,而且很快找到了满意的答案。这个问题的顺利解决似乎使他顿时产生一种灵感:自己取得的成就不都是在先人们的启迪下才有的吗?自己这个药的品牌一定要蕴含着这个意思。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索着,先人启迪如何包含在这个名字里?这四个字他几经组合,最后选择了先迪这两个字,因为是治疗肠胃方面的药,终于把名字定为肠胃先迪

      寂静的夜里,王琳辉显得有些激动。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嘴里不停地默念着肠胃先迪这个名字。此时,他渐渐兴奋起来,就仿佛刚给自己的儿子起了一个好名字一样。他又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越想越满意:一是这个名字说起来很响亮,要是电台、电视台的播音员一播,一定会给人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二是这个名字体现了传统与时代的结合,特别是先迪二字还带有外国名字译音的味道,也许对那些有崇洋媚外意识的人还有点吸引力。想到这里,王琳辉自己也笑了,因为自己没有一点崇洋媚外的意思,更没有引导别人去崇洋媚外的想法,因为这个名字仅仅体现着自己内心的一种情感而已;如果有人一定要把它和什么外国洋人联系在一起,那纯属一种偶然的巧合,绝非自己的本意。

      王琳辉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他自己高兴,领导也比较满意。

      一天,医院领导对王琳辉说:地方上结肠炎病人来得越来越多,考虑到你工作的方便,不如单独开一个结肠炎门诊。院里给你适当配备一些人员,在经济上你也独立核算,每个月按适当的比例上交一些。这样,这一摊子事你也就有了自主权了,如何运作,如何发展,都和经济效益挂上钩了;从领导上说,也比较省心了。看看,你有什么想法?

      领导上的这个想法,在这之前也曾给他吹过风。其实,这是他求之不得的。因为这样一来,这摊子事自己就会有了更多的主动权。于是他说道:既然领导这样信任我,我就尽最大努力搞得更好一些。

      就这样,结肠炎门诊的牌子就挂在了医院的门前。


                                                                       连载(11

 

让名气更大一些

 

3、让名气更大一些

    “结肠炎门诊从医院里独立出来以后,王琳辉就琢磨着,如何让这个门诊的名声传得更广、更远。应该说,这时候的王琳辉经验还是很缺乏的。不过,他这个人似乎生来就很幸运,一种天赐良机竟然又让他碰上了。

      一天,王琳辉正在街上走,突然背后有人叫他:王琳辉,王琳辉!

      他回头一看,竟是自己在内蒙古边防上的一个战友,赶忙上前和他打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我转业就分配到了邯郸,在广播电视局工作。

      “那多好哇!搞广播还是搞电视?

      “我呀,一不搞广播,二不搞电视,在广播电视报编辑部。

      “那也蛮好的。

      “你回家探亲来了?

      “哪里呀,部队整编,我就调到这儿的炮旅来了。

      “还在医院干哪?

      “那可不。干别的咱又不会。

      “你过去总是钻研治肠炎的病,后来搞得怎么样?

      “还在搞,就是病人太少了。

      “嫌病人少,那还不好办,做广告哇。

      “做广告?也太贵了,咱又没钱。

      “你就在我们的广播电视报上做,用不了多少钱。

      “做一次多少钱?

      “你要做,我来给你办,字数不要太多,有50 块钱足够。

      “50块?这么便宜!

      “咱这小报,发行量也不大,范围也就咱邯郸地区,太贵了也没人登。

      “发行的范围不大没关系,怎么也比我坐在医院里等病人强。我先做两次吧。

      “那好,我来给你办。你把广告的稿子准备好,再拿来一百块钱就行了。

      ……

      “50块钱!50块钱!王琳辉告别了战友,脑子里就转开了这做广告的事。他没有想到竟这样便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高兴得不禁哑然失笑。

 

      两次广告登出来了。王琳辉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他发明的肠胃先迪用铅字一起印在报纸上,更令他惊喜的是病人竟然接踵而至。

      一天,王琳辉正在门诊部里给患者看病。当一位中年妇女坐下之后,就打量着王琳辉问道:你就是王琳辉医生吗?

      王琳辉微笑着点点头:我就是。你看病吗?

      她随即从包里取出一张《邯郸广播电视报》,指着王琳辉刊登的广告又问道:你的肠胃先迪真的那么有效吗?

      王琳辉这时候才仔细地看了看,只见她装束雅致,神态文静,就说:只要对症用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时,她从容地递上自己的名片。王琳辉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中原经济报》记者田晶丽。立即笑着说:田记者,欢迎你。你看这广告有什么问题吗?

      田晶丽也还以微笑,说:我是看了你的广告以后找你来看病的。

      王琳辉舒缓地点头微笑着,说:那更欢迎啦!说着,就示意她把手放在脉枕上。王琳辉一边把脉,一边跟她聊起来,说说看,怎么不舒服。

      “开始就是拉肚子,后来下腹还有点疼,吃点黄连素、诺氟沙星什么的,是好一点,可还是不行,厉害的时候,一天拉四五次。后来又到医院去查了查,说是结肠炎,吃过苯乙哌啶、水杨酸,还吃过激素。这些药也管点用,可一停药时间不长就又犯了。

王琳辉示意她换另一只手把脉,问道:发过烧吗?

      “没有。

      “大便有脓血吗?

      “有,但很少。

      “现在肚子感觉怎么样?

      “腹部觉得有点胀,隐隐有点疼,有时候按一按就觉得舒服点。

      王琳辉把完脉,说:你这是典型的溃疡性结肠炎,好在还不太重。

      “王医生,你看我这个病是怎么回事呢?

      “你这个病,从脉象看,是脾胃阳虚,致使虚寒内生。这种虚寒滞留在大小肠里,这就使你感到腹部隐隐作痛,大便也不那么爽快;脾胃阳虚,就是脾阳不振,脾主四肢,所以四肢觉得有点凉,是不是?

      田晶丽点点头说:是这么回事。王医生,我这个病在你这里治好得多长时间?

      王琳辉把她的病历又看了一边,说:按正常情况,根据你的病证有半个月就差不多。

      田晶丽露出了一丝笑容,说:王医生,你要把我的病治好了,我就给你写一篇报道,登在咱们的《中原经济报》上。这可是不花钱的广告。

      王琳辉高兴地说:那,我先谢谢你。

      田晶丽又补充说:这篇报道,可比你在《邯郸广播电视报》上花钱登的广告效果好多了。

      王琳辉也笑着补充说:你的病并不重,我的药吃下去就会见效。

      田晶丽微带惊奇地注视着王琳辉,她既为眼前这个医生的年轻而惊奇,更为他的自信而惊奇。她顿时产生一种感觉:自己的病现在就好像减轻了不少。

 

      田晶丽的溃疡性结肠炎,只经过两个疗程(一个星期为一疗程)就痊愈了。她确实很佩服这个年轻的部队医生。这种佩服是她从自己的切身感受中得来的。她的这个病(王琳辉说并不重),那些大医院、也算有点名气的医生竟然治不好,而到了王琳辉这里却只是举手之劳。仅仅是从新闻的敏感性和职业习惯来讲,她也感到应该写一篇报道,这就是新闻哪!于是,她采访了王琳辉,写了一篇新闻,刊登在1992928日的《中原经济报》上。这是王琳辉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记者的采访,也是他的事迹第一次登载在公开发行的报纸上。当然,从新闻学的角度来看,这篇报道并非上乘之作,但它对于王琳辉来说,则有着特殊的意义,故全文照录如下:

 

结肠炎患者的福音

 

      本报讯 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邯郸51410部队医院结肠炎门诊

      开诊两个月来,采用中西医结合、口服药物的疗法,已收治非特

异性、溃疡性结肠炎病人170多例,治愈率达99‰,挽救了一个

又一个病重患者。

      这个门诊部的主治军医王琳辉经过八年的刻苦钻研和临床实

践,吸取古人之精华,尝遍上千种药物,科学配制成肠胃先迪,对结肠炎病患者有显著的疗效。一位慕名到这里来的香港病人曾

      走遍全国许多名医院都诊治无效,而在王军医的精心治疗和护理

下奇迹般地康复了。

      这个结肠炎门诊以救死扶伤为宗旨,处处为病人着想,许多

疑难结肠炎病患者只需花几十元钱就得到了根治,他们以良好的

医德医风赢得了广大患者的赞誉。                                             

                                  (本报记者 田晶丽)

   

      田晶丽的这篇报道,就是一篇不花钱的广告,而其效果又远远超出了广告。

      《中原经济报》是一张立足中原,面向全国的报纸。它的覆盖面当然要比《邯郸广播电视报》大得多了,因此,王琳辉和他的肠胃先迪的信息传播得更加广泛,四面八方的患者也随即来到了王琳辉的结肠炎门诊

      田晶丽的这篇报道,在炮旅内部也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浪花。其实,王琳辉治疗溃疡性结肠炎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可能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不觉新奇,因此谁也没想到他还是个新闻人物。这也许就是墙里开花墙外香的现象吧。但这篇报道一登出来,首先坐不住的就是炮旅宣传科的同志。就在身边的典型居然不知道,竟然被地方记者抢了先。往重里说,这是失职;往轻里说,是缺乏新闻敏感。于是,他们就来个亡羊补牢,新闻干事马上找到王琳辉,又是采访,又是照相。这样一来,王琳辉感到忙是忙一些,可是忙得愉快,忙得充实。199212月,又有两篇关于王琳辉事迹的报道先后在《邯郸市报》和《光明日报》上见报。《光明日报》的那篇报道使王琳辉的事迹第一次出现在全国性的报纸上。那篇报道的导语是这样写的:

            本报讯  解放军驻邯郸某部卫生队志愿兵王琳辉,用八年时

间潜心研究,发明了一项治疗疑难病症——非特异性、溃疡性结

肠炎的新药肠胃先迪,成了当地有名的医生。

    艰苦的探索,丰富的实践,使王琳辉的医术日臻精湛。但是,每一个前来就医的患者,都会在治疗疾病的过程中,亲身感受到王琳辉待患者如亲人般的真情。

      一天中午,王琳辉下班回到家里,刚要吃饭,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就知道是个患者,只见她面有菜色,形容消瘦,神情疲惫。她有气无力地说:您是王医生吗?

      王琳辉一把扶住了她,说:我就是。

      她喘着气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医院,你们又下班了。真对不起,我找您家来了。我想看完病还得赶回去。

      “你从哪儿来的?

      “峰峰,四五十里地呢。

      “这样的话,走,咱们现在就去看病.”

      “您还没吃饭吧?

      “走吧,先去看病。

      在路上,王琳辉买了方便面,对她说:你肯定也没吃饭,这就是咱俩的午饭。

      到了医院,王琳辉先把方便面泡上,就给她做诊断。

      “你叫什么名字?

      “赵淑琴。

      “你这病有多长时间了?

      “十来年了,也找过不少医生看过,北京、河南都去过,中药西药也吃了不少,孩子他爸挣那俩钱儿,光给我看病也不够哇,可就是不见好。这两年,我也花不起那个钱了,就忍着,受这罪就别提了。前两天,有人跟我说,邯郸部队医院的王医生治这病很拿手,手头钱再紧也得去治一治,省得老受这份罪。我心思着,死马当做活马医,治好治不好的再试一试吧。

      王琳辉诊断完之后说:你这病确实够重的了,再耽误就麻烦了。根据你的病情最好是住院治疗。

      赵淑琴面有难色地问道:那得住多长时间哪?

      “两个月左右。

      “王医生,赵淑琴近似乞求似地说,您看,能给我点药,我回去吃,行吗?

      王琳辉知道她的难处,说道:那好吧,你带些药回去先吃着,可你的病拖得时间太长了,光吃一种药不行,要不断地调整用药才能治好。这样吧,你把地址留给我,过一个礼拜十天的,我就去你家看一看,到时候再把药给你调整调整,你看行吧?

      赵淑琴眼睛湿润着说:王医生,我怎么好麻烦您哪,过十天半月的我再来。

      王琳辉说:你这病很重了,一定不能累着,要注意休息,这么远的路你跑来跑去也太累了。我说你的病两个月能治好,就包括要休息好,还要适当增加点营养。

      赵淑琴哽咽着说:王医生,让我怎么谢您哪!天底下哪有您这样的医生呢!

      王琳辉说:咱们不用那么多客套。医生就是给人治病的,把你的病治好了,我就尽到责任了。

      赵淑琴怀着无限的感激之情离去了。从此,王琳辉每隔一两个礼拜就去她家检查一下病情,调整一下用药。

      一个多月以后的一个星期天,按计划王琳辉要去赵淑琴家,可天公不作美,竟然雷雨大作。妻子李芳芳见王琳辉还要去,就说:雨这么大,路又不好走,改天再去吧。

      王琳辉也有些踌躇,但他想了想说:上次去的时候,我看她的病有一点反复,把药给她临时做了些调整,一直也不太放心,平时门诊那么忙,也腾不出时间,还是得去一趟。

      李芳芳看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说:不行你就再等等,雨小一点再去。

      王琳辉很理解妻子的心情,平时对自己玩命地工作、不注意身体也没少劝导,可他总感到自己面对的是和自己一样的生命,而且时时处在痛苦的挣扎之中。在这样的患者面前,他时刻感到责任的压力,不为他们解除疾病的痛苦自己就永远处在良心责备的痛苦之中。

      王琳辉看着妻子焦虑不安的神情,实在不忍心让她终日沉浸在为自己忧虑的情绪里。他望着窗外的大雨,眼前朦朦胧胧地出现了赵淑琴被疾病折磨得痛苦的样子和那乞求期盼的目光。他在心里一再地命令自己:去!一定要去!

      他在家里不安地踱着步,忽然想到了在内蒙古边防的那些日日夜夜。那时候,只要是命令来了,不管是雷雨交加,还是风雪漫天,从不会有半点迟疑。想到这里,他对妻子说:芳芳,我还是得去,再耽误公共汽车都赶不上了;况且我也没那么娇嫩,这点雨淋不坏我,你放心。

      李芳芳知道他的倔脾气,要想去做的事谁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就一边为他准备雨衣、雨伞,说:去吧,要是不让你去,还说不定真的会把你憋闷出病来。说完,又找出一块大塑料布把带的药包好,又说:要是雨太大,你就避一避;要是没有公共汽车就回来。

      王琳辉连连点着头,笑着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就这样,王琳辉冲进雨幕之中。

      再说赵淑琴。

      她算计着,今天该是王医生来的日子,可这大雨从夜里就下个不停。天亮以后,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盼着这雨能早点停下来,可越盼这雨就越来劲,快到中午了,这雨还没有一点停的意思,不禁唉声叹气:看来,老天爷也是不让我这病好哇。

      赵淑琴情绪低沉,神情渐渐迷迷糊糊。突然,她眼前一亮,就见王琳辉走进屋里。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却明明听到王琳辉在说话:老赵,你的病怎么样?

      赵淑琴揉揉眼睛,又眨了几眨,声音都变调似地说道:真是您呀,王医生!

      王琳辉一边脱下雨衣一边说:是呀,是我呀,不认得了。

      赵淑琴似乎有些颤抖,嘴唇哆嗦着说:哎呀,您这……”

      王琳辉见状,忙一把扶住她:你别动,你别动。

      赵淑琴抹了一把泪水,哽咽着说:王医生,我这是作孽呀,让您顶着这么大的雨跑这儿来,我,我,我怎么好哇!

      王琳辉笑笑说:没事儿,这不挺好的嘛。

      赵淑琴又仔细看了看王琳辉,尽管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可还是浑身透湿,就说:王医生,这是咋说的,我得病,让您遭罪呀!

      王琳辉从容地说:快别这么说。你的病好了,咱们都高兴。

      “您是这么说呀,可我这心里实在不落忍哪。赵淑琴说,看您这衣服全湿了,找件衣服给您换换。

      王琳辉忙摆摆手说:你别张罗了,换上干的我一出去还不是照样得湿。

      赵淑琴急急巴巴地说:下这么大的雨,您还要走?

      王琳辉说:我还得赶回去,说不定医院里还有病人等我哪。

      赵淑琴感叹半晌才说:这年头,病人都上赶着巴结医生,他还老大的架子;哪有像您这样的医生上赶着伺候病人,太难得了。

      王琳辉说:医生就是给病人治病的,不上赶着伺候病人那不就失业了。

      赵淑琴笑笑说:敢情都像您这样那就好了。

      说着话,王琳辉给赵淑琴做起了检查:说说,上次吃完药有什么变化。

      “上次您来的时候,我一天要便三四次,肚子也胀疼胀疼的;您给我换了药以后,立马就见效了,这两天就跟好人儿似的。

      王琳辉为她把了脉,说:是好多了,至少还得半月二十天的就可以好利索了。

      王琳辉又顶着大雨走了。赵淑琴望着他的背影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好人哪,大好人哪!

      赵淑琴始终也忘不掉王琳辉进屋的那个镜头。他逢人就说:谁想得到哇,那么大的雨硬是来了。他进屋那会儿,我还当我做梦哪,整个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你看看,你看看,到哪儿找这样的人去呀!

      经过两国多月的治疗,赵淑琴的病彻底好了,心里别提多高兴,可就是有一样让她心里别闷得慌:不知道咋感谢王医生。有人跟她说:你就送一面锦旗吧,这年头兴这个。

      淑琴想想也对,可上面写啥词儿呢?有人又告诉她:医术高明,救死扶伤。

      赵淑琴文化不高,可他觉得这词儿太俗。啥词儿不俗呢?她想不出来。别人又对她说:这词儿是不太新鲜,也许人家当医生的就喜欢这词儿。

      赵淑琴想了想,我这病治了那么多年,硬是没治好,找王医生一看,不出两个月,全好了,这不就是医术高明吗?像我这半死不活的人,人家把病治好了,这不就是救死扶伤吗?这词儿虽说不太新鲜,可全是事实啊!

      就这样,赵淑琴给王琳辉送来一面鲜红的大锦旗,上面写的就是这八个大字:医术高明,救死扶伤.”

     7月的一天,王琳辉外出办事回来,就听门诊部的一个同志说:刚才来了一个老头,用车推着他的老伴来看病,一看就很重的,就跟他说,要住院治疗,他也没吭声。再过一会儿这老头就不见了,是不是回去拿钱去了。

      王琳辉说:也可能。像这种情况,先收他住院就好了。

      第二天,王琳辉刚上班不久,门诊部的那个同志就领着一个老人进来了:王医生,昨天我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老同志。

      王琳辉急忙站起来,只见这位老人面色黝黑,瘦骨嶙峋,头上稀疏的头发也已银白。他上前两步,搀住老人,说:老同志,听说是您的老伴来看病?

      老同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本,慢慢地放到王琳辉面前,很不自在地说:同志,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把这个残废证给你看看。

      王琳辉打开残废证,知道他叫段瑞岚,是二等残废军人,忙给他倒了一杯开水,说:老同志,您坐下说.”

      段瑞岚坐下来,神情木然地望着那个残废证,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王琳辉慢声慢语地对他说:老同志,按说我应该管您叫首长、老前辈。我想,您一定有啥难处,您说说,看我能不能帮您的忙。

      段瑞岚朝王琳辉点点头,声音低沉地说:同志,说来惭愧,不好意思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从朝鲜战场上负伤以后,回到了山东老家沂蒙山,政府照顾咱,让我在供销社干点事。我是个残废人,这些年就是靠老伴照顾才活下来;没想到哇,老伴这两年又得了重病,一年到头拉肚子,卧床不起。为给她看病,家里本来就没啥积蓄,那些破东烂西的能卖的也卖了,可就治不好她的病。我听说,你这儿专治这种病,我砸锅卖铁也让你们给治一治。我来了一打听,要住院。我知道,一住院就不是个小数。同志,不怕你笑话,我哪有钱住院哪!这不,我就厚着脸皮把残废证给你看看,咱们部队上能不能少收点钱,给我老伴治治病。

      王琳辉双眼湿润了,说:老前辈,您放心,您老伴的病我包了。

      段瑞岚的脸有了笑容,用颤抖的手掏出一沓钱来,说:这点钱先交上,一会儿就把我老伴送来。

      王琳辉刚要把钱推回到老人面前,可老人站起来就往外走,刚走两步又转回身来,老眼含泪地说:同志,让我咋谢谢你呀!

      王琳辉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把钱塞到他手里说:老前辈,这钱您先留着,还有用处。您千万别再说感谢的话,您说这话让我们晚辈心里愧得慌。您为革命流血流汗,还负了伤,我们还没对您说声感谢的话呢。一定要说感谢的话,首先是我们要感谢您哪!您是人民的功臣哪!

      段瑞岚僵硬地摆摆手说:同志,我不是什么功臣。在我的心里,那些牺牲的战友才配得上功臣二字呀。”                                                                             王琳辉听着老人的话,一股心潮涌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老前辈,我找两个人帮您把大娘接来住院,您看好吧。

      段瑞岚干涩的双眼里已涌出了泪水。

      就这样,段瑞岚的老伴住院了。王琳辉经过请示医院领导,给他老伴全程免费住院治疗。

      两个多月后,他老伴痊愈要出院了,王琳辉又找到段瑞岚,拿出600元钱交给他,说:老前辈,大娘的病是好了,可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回去以后要注意休息,还要适当增加营养。您家里生活挺困难的,这点钱您带回去过日子用吧。

      段瑞岚双手颤抖着把钱推了回去,摇着头说:王医生,这钱大叔我不能要哇;若是要喽,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呀!我老伴住院,你们不收一个钱;你没少给我老伴买营养滋补品,还煮好了鸡汤、鸡蛋送到病房来,给我老伴调养身子;说是我在陪床,你知道我这残废人不方便,你没少端屎端尿、送茶送水呀!我们老两口都不知道咋谢你呢,我怎么还好意思接你的钱呢。

      王琳辉真诚地说:老前辈,我是您的晚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要嫌少哪,您就别接,您要真把我当晚辈,这钱您就接过去,这也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段瑞岚一把抓住王琳辉的手,用呆滞的目光凝视着他,半晌无语。

      段瑞岚临走之前,买了一块镜匾,请人在上面写上八个大字:医术高明,医德高尚。他把这块镜匾送给王琳辉的时候,深情地说:这块匾上只有八个字,就是八万个字也写不完我这一肚子的话。大叔的话说不出来,可我心里明镜儿似的。这面镜子留给你,就是让你别忘了给你添过那么多麻烦大叔哇!

      段瑞岚带着老伴走了。王琳辉久久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潮难平,心里总觉得对他还有什么心没尽到,一丝愧疚之情挥之不去。

   那是秋末冬初的一天,王琳辉在家吃完午饭正要去上班,就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进门就磕头,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大仙哪,救救我那二小子吧……”

      王琳辉当时就懵了。他的第一个反应,这人莫非是精神病?看看又不太像,就一把扶起她,说:有什么事,你站起来说。

      那妇女打量着王琳辉,问道:您就是长尾仙弟吧?

      王琳辉差点笑出来,他竟把自己研制的药和自己的名字混为一谈了,说:我姓王,叫我王医生就行了。

      那妇女一听说,嘴里喊着大仙又要跪下去,王琳辉赶忙拉住她,说:你是不是要看病?

      那妇女还是很谦恭地说:大仙,求求您,给我点仙药吧,救救我的二小子。

      王琳辉扶她坐下,说:大婶,我不是什么大仙。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妇女说:我知道您自己不说自己是大仙,说自己是长尾仙弟

      王琳辉真的笑了,就觉得她的话云山雾罩的,不明底里,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精神病,就问她:您是不是要给二小子看病?

      那妇女道:就是求大仙给二小子治治病。

      王琳辉一脸正色地说:大婶您给孩子看病就说看病的事,别叫大仙大仙的。

      那妇女的神情稍微随和一些,说:我知道,您自己叫长尾仙弟

      王琳辉说:“‘肠胃先迪是我的药名,不是我的名字。我姓王,叫王琳辉。谁跟您说我叫长尾仙弟

      那妇女说:是我们生产队的老会计。啊,现在他不当会计了,在外面跑小买卖。

      王琳辉要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问道:他怎么跟你说的?

      那妇女说:咳,我那二小子两年前就闹肚子,还拉脓挂血的。他这么小就拉脓挂血的,就担心他一定活不长,找医生给他看了,也吃了不少药,就是去不了根儿。找个算命先生给他算算命,说我儿子是火命,救他的人该在东方。我就问他,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呢?他说,人生在命,命不该死,自会有人来救他。他拿了钱糊里糊涂地就走了。我就想,命中注定,不可强求,就等吧。前几天,我们村里的那个老会计跑买卖回来了,就对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儿子有救了。邯郸有个神人出世,专治你儿子这种病。算命的不是说,你儿子是火命,救你儿子命的人在东边嘛;东边在五行里属木,木生火,这不就对了吗嘛,邯郸正好在东边。听说,这神人是观音菩萨派下来的长尾大仙,转世成解放军医生,所以他不承认自己是长尾大仙,只说自己是长尾仙弟。他就是从马路边抓把土,吹口仙气,立马就变成治病的药,一吃就灵。我问他,怎么找到大仙呢?他说,到邯郸部队医院就找到他了,听说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可记不清了,听说姓王。他还告诉我,到了部队医院,有别的解放军在场,可不能叫他长尾大仙。我说,那该叫他啥呢?他说,你跟别人打听,就说找姓王的长尾仙弟,没人的时候才能叫他大仙。我说,你说得这么神,是蒙人吧。他说,反正我告诉你了,信不信在你。人家告诉我,这事报纸上都登了。我就想,有没有这回事,我都得去趟邯郸。到医院一打听,您回家了,我就找来了。

      王琳辉听罢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说:大婶,您被骗了,哪有什么大仙!

      那妇女急赤白脸地问:您不是姓王吗?

      “是呀。

      “您不就是长尾仙弟吗?

      王琳辉又哈哈笑了起来:“‘肠胃先迪是我研制的药,也不叫长尾仙弟,我更不是什么大仙。

      那妇女自言自语地说:老会计告诉我的没错,您就不会承认自己是大仙。

      王琳辉追问道:你说的这个老会计是个什么人呢?

      那妇女说:老会计是我们山沟里的一个识文断字的人,看个阴阳宅,拆个八字,算个卦啥的都会。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挨过批判,就不搞这玩意儿了。这两年慢慢地又搞了。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您别说,这老会计有时候还挺灵的。

      王琳辉说:他那一套都是骗人的,您别信;回去告诉他,别再瞎说了,我是解放军。您看我哪儿不像人?

      那妇女看了看王琳辉,没吭声。

      王琳辉说:从刚才您说的情况看,您儿子的病不重,他年纪又小,吃点药很快就好了。我给您带十天半个月的药,如果有什么情况,您带您的儿子再来一趟,我再给他调整一下用药。

那妇女好生感激,说:……王医生,怎么谢谢您呀!

      那妇女走了。王琳辉心里还在暗暗发笑。他不明白,这个肠胃先迪怎么就传成了什么大仙。后来,他忽然想起一篇报道,那篇报道的题目是《八年磨一剑》,副题就是驻军某部军医王琳辉被誉为神医’”。他想,也许就是这神医二字和一些人弄不明白的肠胃先迪这个名称搞到一起,编成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故事吧?

      这件事过了好久都搁在王琳辉的心里,因为他一直惦记着那个妇女的儿子到底治得如何,可那妇女竟再也没有来过。也许他儿子的病本来就不重,吃了药很快就治好了;也许自己在她的心目中真的成了神医大仙了吧……

                                                                                连载(12

 

 

                          风沙北京寻病人

      4、风沙北京寻病人

 

      1994年,伴随着大地复苏、百花吐艳的春天的到来,王琳辉也迎来了三喜临门2月,他研制成功的治疗结肠炎新药肠胃先迪,在全国科技成果评选中,荣获中国爱迪生发明协会颁发的中国爱迪生杯银奖4月,中国科技之星评选委员会授予他中国科技之星荣誉称号;他的生平事迹被收入《中国科学家、发明家大辞典》。

      王琳辉的名字,经过各种媒体的传播,知名度越来越高。

一天,王琳辉突然接到通知,要他立即赶到北京。原来,正在北京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的代表中,有人从报道中知道了王琳辉的事迹,很想得到王琳辉的治疗。于是,通过各种渠道终于找到了王琳辉。

      王琳辉知道自己要去北京为人大代表治病,心里当然高兴,不言而喻,这也是一种荣誉。但是,王琳辉的高兴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北京有一个向他求医的患者,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去,心里总感到不安。这次能去北京,一定要去见一见这个患者。

      北京的这位患者叫什么名字,王琳辉至今还不知道,只知道他爱人叫汪家慧,在北京金信出租汽车公司工作。汪家慧的爱人患有慢性非特异性结肠炎,久治无效。她从报纸上知道了王琳辉治疗这种病有特效,喜出望外,立即给王琳辉写了一封求医信。在信里,她简略地说了她爱人患病的情况,如果王琳辉认为可以治疗的话,希望能邮寄一些药品。王琳辉马上给她回了一封信,说明了这种病的治疗方法和应注意的问题。当时汪家慧虽然没有寄钱来,但考虑到病人及家属的焦虑,王琳辉立即寄去了一个疗程的药品。然而,这位患者服药的效果如何,在用药上还应该做哪些调整,他一直放心不下,总想着抽时间能到北京去一趟,以了却一桩心事。眼下天赐良机,让他如何不高兴呢?

      王琳辉到了北京给人大代表看病,当然马虎不得,按照过去的说法,这叫政治任务。王琳辉当然也很重视这个任务,开始还有些紧张,但他想到,既然是人民代表,那也就是人民;按照我国的医学传统,在医生的眼里,就只有病人,病人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想到这些,他的心情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当然,给人大代表看病也有和普通病人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什么时候看病,由不得人大代表自己,也由不得王琳辉,因为人大代表的主要任务是到北京来开会,日程也很紧张,所以王琳辉给他们看病都是在会议的休息时间。他为了给人大代表服务好,在他们开会的时间也不轻易外出。这样,他打算去看那个患者的事也就只能安排在这次任务完成之后。

      初春的北京,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迎春花开了,玉兰花也正含苞待放,阳光照射下的绿地也隐隐露出绿色。此情此景,使王琳辉想起了唐代韩愈的诗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可初春的北京,细雨很少,风沙却很大。当王琳辉完成给人大代表看病的任务后,去给汪家慧的爱人看病的那一天,正是一个飞沙扬尘的大风天。

      王琳辉要去汪家慧家给她爱人看病,可汪家慧家在何处,他一无所知。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只知道汪家慧在金信出租汽车公司工作。于是他决定到马路上去截出租汽车,向司机打听这家出租汽车公司的地址。

      五六级的大风呼啸着,沙尘漫天。王琳辉站在马路边上,见有出租车过来,赶忙招手,出租车随即到了跟前。王琳辉打开车门刚要问路,司机见风沙吹进车里,忙催促说:您赶紧上来,沙土都进来了。王琳辉笑着说:同志,我不坐车,我向您……”王琳辉的话还没说完,那司机早已不耐烦了,大声喊道:你有病啊,不坐车你招什么手!把门关上!王琳辉只得关上车门,那司机便一溜烟地跑了。

      王琳辉无奈地望着出租车跑远了。他想了想,这也不能怪人家司机,你不坐车,还把人家拦下来,就是影响人家拉客,人家能高兴吗?况且这么大的风沙,吹进车里,能不烦吗?没办法,他只得去问路上的行人。他问了几个,不是摇摇头,就是摆摆手;有一个人开了口,也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他想了想,这也怪不得人家,这么大的风沙,一张嘴就吹得满嘴沙土,谁敢张嘴呀。就是说话也得背着风。

      在大风中,他左看看,右看看,就见一个头上包着印花纱巾的女同志低着头走过来,忙上前去问:同志,请问到金信出租汽车公司怎么走哇?那人抬起头,透过纱巾看着王琳辉,说:我平时很少坐出租车,出租车公司在哪儿,我还真不知道。说完又低着头朝前走去。这时,王琳辉才从声音上辨别出,他并不是个女同志,那个女同志常用的印花纱巾只是用来防沙尘的。他正在寻思着,那个人又回过头来大声说:同志,这个,你得去问问出租车司机,他们肯定知道。这个人虽然没给提供更多的信息,但是很真诚,很热情,王琳辉还是挥着手,大声地喊着:谢谢!谢谢!正好一阵狂风迎头吹来,弄得自己嘴里、眼睛里和鼻孔里都是沙土。

      风,一阵紧似一阵。飞扬的沙土打得人张不开嘴、睁不开眼,过往的行人很少,即使有也是匆匆而去。王琳辉想来想去,真的就只能问出租车司机;可问人家肯定不高兴、不耐烦,怎么办?他想,实在不行,就得坐出租车;可坐出租车人家问往哪儿去,自己根本说不出。这时候他也想到,这大风天,干脆算了。可是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那个患者病情较重,有这样一个机会无论如何也得去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猛烈的狂风有时简直吹得人站不稳,弥漫的沙尘也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使王琳辉不期然而然地想起了1985年春节前所遇到的那场暴风雪。那风力可比眼下大多了,还有不同的就是那时候空中降下的是暴雪,而眼前却是昏黄飘打的沙尘。也许是应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句古语,在那次暴风雪中,得遇蒙古姑娘爱尤娜;正是爱尤娜的病激发了自己要攻克结肠炎这种病。这一晃就是八九年了,自己终于对这种病有了一些办法,也有了一点小名气。北京这个患者就是看了报纸的宣传才找到自己的。王琳辉由往事想到眼前,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他感到,名气就是一种压力,就是一种责任,还有着别人对你的真情期待;在名气面前,如果没有压力感,失去责任感,那你在别人的心目中首先是失望,然后就是对你的鄙视,甚至怨愤。到那时候,这个人必然走向自己的反面。想到这里,王琳辉下决心要去看这个患者。

      决心一定,王琳辉一招手,有一辆出租车嘎然停在面前,他打开车门迅速坐了上去。司机笑着说:先生,您到哪儿?

      “金信出租汽车公司。王琳辉顺口答道,并朝司机点点头。

      那司机看了看王琳辉,说:先生,您能说说这个公司的具体地点吗。

      “具体地点,我不知道。你们出租车司机还不知道吗?

      “金信,是有这个出租车公司,我也只见过他们的车,他们公司在哪儿还真不清楚。先生,您看是不是找别的司机再打听打听。司机和颜悦色地说。

      “同志,我有点急事。王琳辉看看司机并没有厌烦的表示,便递给他一支烟,说:我是个医生,从邯郸来的。金信出租汽车公司的一个同志的爱人得了结肠炎,在北京好几个医院治过,一直没有好。前些日子,她知道我能治这种病,就去了一封信,我就给她寄了一些药来。这不,人大开会,一些代表让我来看病,我想借这机会去看看这个病人。她给我写信就写的是他们公司,具体地址她也没说。我就想,你们出租车司机肯定知道。同志,很抱歉,影响你拉客了。我再跟别的司机打听打听。说着,王琳辉就要下车。

      “等等,先生,司机一边拿起手机一边说,这年头,难得有您这样的医生,大老远地找病人来,这个病人还是我们出租车公司的。我跟我们哥们儿打听打听,看他们知道不知道。

      “太谢谢你了,同志。

      那司机拨通了手机,向对方打听金信公司的地址,只见司机高兴地说:就在那!知道了,知道了,拜拜。然后对王琳辉说,先生,走,我把您送去。

      王琳辉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说:给你添了麻烦,太感谢了!

      司机说:先生,您别客气。就冲您这样的医生,我就该送您去。

      ……

      就这样,王琳辉找到了金信出租汽车公司。到那一问,才知道汪家慧没来上班,又根据他们提供的地址找到她的家。

      听到敲门声,汪家慧打开了家门:先生,您找谁?

      “你是汪家慧吧?

      “是呀。您是——”

      “王琳辉。

      汪家慧先是一愣,因为这个人从没见过,可这个名字竟这么熟悉。就在这一瞬间,她完全知道面前这个客人是谁了,又惊又喜:哎呀,您怎么来啦!快,快,快进来!看这大风天儿的……”

      王琳辉落座之后,把自己此次来京的原由说了一下,说:我借这机会来看看你爱人的病。上次寄的药收到了吗?

      汪家慧递上一杯茶水,说:早收到了,吃了挺见效的。

      汪家慧的爱人下床对王琳辉说:那药挺好的,吃了就好多了。这两天天气也不太好,有点感冒,就觉得不那么舒服,正想去信让您再寄点药来,没想到您倒来了。

      王琳辉说:你不舒服,就赶紧到床上去休息吧。我给你检查检查。

      汪家慧说:不碍事,他感冒好多了。

      王琳辉一边给他把脉一边问道:现在大便怎么样?

      “一天两三次吧,脓血基本上没有了。您这药真灵,吃了四五天脓血就基本上没有了,大便的次数明显减少。

      “肚子还疼吗?

      “也好多了,有时候还有一点下坠的感觉,还有点胀,都比原来好多了。

      “你原来重的时候都有什么感觉?

      “重的时候一天要便十来次,带脓血,最严重的时候还有点发烧,心跳也有些快。家慧,把我原来的化验单拿给王医生看看。

      汪家慧找来化验单,递给王琳辉。王琳辉看了看说:血红蛋白有些低,血沉也有点快,这说明你原来病得比较重。吃过激素吧?

      “吃过。肚子疼得厉害的时候,还用过阿托品;像氯哌酰胺,什么水杨酸都吃过。当时都管用,就是管那么一阵子。

      “西医主要就是这些药,病轻的时候效果会好一些,就是容易复发。

      “您说得很对,就是去不了根儿,真讨厌。

      “如果你觉得服我的药效果好,就继续用,还要注意休息,适当增加营养。

      “王医生,您看我这病用您的药还得多长时间?

      “正常情况下,还得一个月左右。我这次给你留下两个疗程的药,有什么情况你可以写信或者打电话再和我联系。

      一直站在一旁的汪家慧说:王医生,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他这病总也不好,愁得我简直没有办法。我听说,这病还能转成癌症什么的,愁得我呀,咳……”

      汪家慧的爱人说:王医生,您这些药一共多少钱?

      王琳辉笑笑说:你呀,先不要操这个心,先集中精力把病养好,要不把家慧愁出个好歹来,你多少钱都白搭。

      一番话说得他们都笑了起来。

      汪家慧说:王医生,有您这样的好医生,我啥也不愁了。不过,我们想了想,再穷也不能让医生花钱给咱治病,咱心里过意不去。王医生,这里有一千块钱,您先带着,往后我们有了再给您。您千万别嫌少。

      王琳辉笑了,顺手把钱接过来,然后又放在旁边的桌子,认真地说:你们这个家,我看了,不富裕。家里长期有个病人,能富裕得了吗?这个钱你们先用着,等你们发财那一天,给我多少我都接着。

      汪家慧真诚地说:王医生,您是嫌少哪还是……”

      王琳辉轻轻地摆摆手,说:不少,一千块钱对我来说也是个大数,可咱俩比起来,你们更需要这个钱。现在不是常说嘛,钱不是万能的,可万万不能没有。我看,这个钱我拿走了,你们就所剩无几了。病人要吃药,更要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王琳辉的话显然使汪家慧夫妇很受感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汪家慧爱人说:家慧,快去做饭吧,让王医生吃点饭。

      王琳辉抬腕看看手表,说:不用了,我现在还能赶上回邯郸的火车,下次来一定吃。

      汪家慧爱人翻滚下床,焦急地说:那哪行!

      王琳辉一边把药放在一旁的桌上,一边说:那有啥不行的。现在是,你这顿饭我不吃行,不回邯郸不行,那里还有好多病人在等着我呢。我为了吃这顿饭,让那么多人着急,这饭我能吃得下去吗?

      说完,王琳辉抬腿就往外走,汪家慧夫妇也不好挽留,就要送出去。王琳辉一把拦住他们,说:外面风这么大,不要送了。我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一个人走得快。

      汪家慧对她爱人说:你不要去了,我送送王医生。

      外面的风沙依然强劲。王琳辉告别汪家慧就急匆匆朝车站赶去。汪家慧迎着风沙眯缝着眼睛,一直看着王琳辉消失在风沙弥漫昏黄的远方……



 

      5、走向世界的思考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信息的传播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身在军营的王琳辉也在自己的工作中切身感受到了。他当初当兵去了内蒙古边防,就觉得离家是那么遥远;可现在地球那边好像是很近很近的。他在内蒙古大草原上,经常盼着自己治疗结肠炎的消息传得远一些,能有更多的病人来找自己看病,可还是来者寥寥;现在报纸、广播、电视一传播,好像不费劲似的就传得很远很远。

      王琳辉的名声传开以后,不仅国内的病人找上门来,国外的洋人也来了。这些人找上门来,不排除有病乱投医者,但因为王琳辉的医术日臻成熟,那些药到病除者无一例外地成了王琳辉的义务宣传员,因此来投医者愈来愈多。令王琳辉意想不到的是,市场经济竟使得这样一条单纯的医疗信息还有另外一种效应,那就是引来了一些商人。在病人眼里,王琳辉是个药到病除神医,可在商人眼里,王琳辉又是个招财进宝财神。于是,出现在王琳辉面前的除了求医者,又多了一副面孔,那就是求财者。但是,王琳辉毕竟是个医生,而不是个商人,因此他能让那些求医者满意而去,却令那些求财者败兴而归。

      有的人找上门来,悄悄对王琳辉说:你这套医术,就是绝活,要是自己干的话,不出一年就是百万元户。

      王琳辉故作惊奇地说:能有那么多!

      “这是往少里说,要是会经营的话,翻它两三番,易如反掌。

      王琳辉憨憨地一笑:那口袋里不全是钱了。

      来人也一笑说:怎么样,咱们合作。六四开、三七开都行,你拿大头,我拿小头。

      王琳辉一脸认真地说:那敢情好。不过,我得和部队的领导说一说……”

      那人不等王琳辉说完,赶紧压低声音说:不能说!你把军装一脱就行了。

      “怎么,还要脱军装?

      “你不脱军装,挣了钱能是自己的吗?

      “那部队不是白培养我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还要在部队呆一辈子?

      “就是不呆一辈子,那也得领导上让我脱才能脱呀。

      “老弟,我看你在部队都呆傻了,你再呆下去……”那人嘿嘿地笑笑,没再往下说。

      ……

      像这样的事,王琳辉碰到过多少回,他实在记不清了。

      有一天,王琳辉出诊回来,刚在诊室里坐下,就进来一位西服革履的人,而且飘来一缕香气。这样的患者平时遇到的不多,王琳辉立即判断这个人不是暴发户式的大款,就是一个合资企业的大老板。王琳辉问道:先生,您看病吗?

      那人没有回答却递上一张名片。王琳辉一看,才知道自己刚才判断错了,来人竟是一位香港客人,头衔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因为香港慕名来求医的他也接待几次,便一指患者就诊的座椅,客气而热情地说:先生请坐。

      “王先生,我不是来看病的。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和你谈点事情。

      王琳辉很有礼貌地说:我这里很简陋,您请坐。

      那人笑道:那好办,你跟我到宾馆去,那里条件很好的啦。

      王琳辉面带微笑地说: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谈就行了。

      那人看看诊室的门,说:不知在这里谈方便不方便?

      “方便,这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那香港客人从他那漂亮的皮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放在王琳辉的面前。王琳辉一看,是前几天刚出版的《河北日报》,那上面就登载着介绍自己事迹的一篇报道——《军中爱迪生》。看得出来,这位客人把这篇报道看得非常仔细,在王琳辉三个字下面画了重重一道,而在肠胃先迪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旁边还画上一个醒目的惊叹号。王琳辉问道:先生,您对这篇报道有什么意见吗?

      香港客人摇着头说:不,很好。我非常佩服你对事业的追求,而且成就辉煌。你获得了爱迪生杯大奖,还是中国科技之星。你竟这样年轻,佩服,佩服!我想,这都是你的肠胃先迪的奇效给你带来的。

      王琳辉知道,这位远方的不速之客决不仅仅是跑来和自己谈一番读后感的,于是问道:先生,您的意思是——”

      “王先生,有个问题我想斗胆问一下,但愿不是你的机密。

      “先生请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先生,看得出来,你是个痛快人。我想请问,你的肠胃先迪每天的生产量有多少?

      “按需生产,保证供应。

      客人对这一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意,隐隐觉得对方可能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谈判对手。他于是问道:你的工厂规模多大?

      “不大。但保证供应不成问题。

      “现代化程度还可以吧?

      “谈不上现代化,基本上是手工操作。

      客人笑了,以惋惜的口吻说:王先生,这可和你这个尖端产品不相称啊。

      王琳辉也笑着说:是啊,我们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客人的态度变得更加亲切,说:我是在石家庄看到这张报纸之后特地来拜会王先生的。我想,你的肠胃先迪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产品,如果用现代化的方式进行生产,利润一定是非常可观的。王先生能否具体谈谈你的考虑?

      “具体的考虑其实也很简单,一是资金,二是地皮。

      客人笑了起来,说:王先生,你说的实际上就是一个问题:资金。有了资金地皮还成问题吗?

      “先生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客人以一种试探的口气说:王先生,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王琳辉用手示意客人说:先生请讲。

      “如果咱俩合作,你出技术,我出资金,办一个现代化的制药厂;当然,由王先生来做股东啦。

      王琳辉爽朗地笑起来,说:我来做股东?

      客人一脸正色地说:王先生,你当然是当仁不让了。

      王琳辉点点头说:请先生不要误会。我是说,假如——对了,我这里说得仅仅是假如’——假如我们合作,要有一个股东的话,那绝不是我,而是我们部队。请先生不要忘记,本人还是个军人。

      “那是,那是。客人思考了片刻,说,王先生,要不你把技术转让给我……”

      王琳辉打断了客人的话,说:先生,我想纠正你的一个说法,这个技术不是我自己的,而是部队的,所以不存在我把技术转让给你的问题。

      客人有些懵了,指指那张报纸说:这里明明写着,肠胃先迪是你研制成功的,技术怎么不是你的呢?

      “报纸上说得没错,是我研制成功的。但是,没有部队的培养,我能研制成功吗?先生你也许搞不明白,但我心里是明白的。

      客人摇着头,不知是他不理解,还是对这样结果的无奈。就这样,在这位港商心目中的谈判结束了。

      ……

      类似这样的事情究竟有多少起,王琳辉也记不清了,也不想去记它。

     199410月,又一件令王琳辉惊喜的事情从天而降:在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召开的东南亚地区中医药研讨会给王琳辉发来邀请函。邀请函中说,从一些报道中了解到,王琳辉研制成功的肠胃先迪在治疗非特异性溃疡性结肠炎方面有独到的疗效,特邀请他出席此次研讨会。

      接到邀请函后,王琳辉既激动又感到责任重大。他认为,这次去参加研讨会,是宣扬祖国医药学的极好机会。他认真地总结了自己在治疗非特异性溃疡性结肠炎方面的实践经验和体会,写成了《肠胃先迪治疗慢性非特异性溃疡性结肠炎5620例临床报告》一文。这篇论文通过对临床资料的详尽分析,以真实可信的数据充分说明肠胃先迪这种中药制剂对于治疗慢性非特异性溃疡性结肠炎有着极为显著的疗效,和西医的治疗效果相比,具有见效快、疗程短、治愈率高、副作用少、不易复发等优点。

      王琳辉,这个燕赵大地上一个农民的儿子,平生有机会第一次走出国门,来到了异国他乡,他的心情兴奋而有些紧张。但是,当他走在雅加达市区的时候,市容市貌多少让他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店铺门面的装潢,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熟悉的汉字,一下子使他想起了福建、广东市面上的情景。他知道这是因为这里居住着许多华侨的缘故。那些熟悉的面孔、偶尔听到的乡音,使他顿生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来到会上,他原本还担心语言不通,但和各国、各地区与会人员一接触,他发现绝大多数是有着中国血统的人,即使是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因为他要搞中医药也多少都懂得汉语。他感到,这里尽管是异国他乡,但因为要探讨完全是中国血统的中医药,便使大家有了共同语言。

      会议安排得很紧凑。当王琳辉在会上宣读完自己的论文以后,会场上一片掌声。会后,许多人纷纷找他索要论文,交流中医药应用与发展的看法。在他们当中,不少人提出要和王琳辉合作,或者聘请他去所在国从医。他们都提出了相当优厚的待遇,可都被王琳辉婉词谢绝了。

      一天晚上,一个从英国伦敦来参加会议的华侨找到王琳辉。这位华侨看上去有六十岁左右,在这之前就曾和王琳辉交谈过。他一进王琳辉的房间就毫无拘束地谈了起来:王先生,你的肠胃先迪太好了,在治疗溃疡性结肠炎方面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你不知道,这种病的发病率在西方要比中国高得多,可西医对它确实办法不多。你的肠胃先迪在欧美肯定会大有用武之地呀。

王琳辉谦虚地说:我从事这项工作的研究时间还不长,仅有八九年的时间。正如我在会上讲的,这种中药制剂还有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下一步的研究工作准备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从配方上考虑要更科学,进一步提高疗效;二是从我国民族医药方面进行挖掘,吸取他们的精华,让它的效果更理想。

      老华侨听了很感兴趣,当时就说:王先生,你这么年轻,就取得这么大的成果,实在是难能可贵呀 。我觉得,你最可贵的是不满足于现状,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王先生,我是子承父业,几代世医,在伦敦开了一家中医诊所,生意蛮不错的。如果王先生有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开发这个项目。

      “先生,我应该称您为前辈了。晚辈很想向您请教一下,您说的合作开发包括哪些内容呢?

      老华侨微微一笑,说:合作开发可以有多种形式,比如说,你出技术,我出资金,你所有的研究成果共享;再比如说,你作为一个医生到我的诊所去工作,当然待遇一定要使你非常满意了;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把你的肠胃先迪供我的诊所使用,类似我做你的代理商的办法。我想,无论哪一种方式,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王琳辉沉吟片刻,说:老先生,啊,我应该称您为前辈了。这几种方式应该说都不错,正如您刚才所说的,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老华侨一听这话,未等王琳辉说完,便接上去说:对,对,王先生完全不必对自己的报酬过多考虑。你可能对国外中医药发展的情况不甚明了。其实,国外中医药发展还是很快的。就说伦敦吧,我粗粗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上百家中医诊所。我想,你大致可以估算出中药的需求量了。还有一点,我想你应该最感兴趣了,就是在欧美地区结肠炎的患者要比中国多得多……”

      王琳辉听到这里,立即作了一个表示歉意的手势,说:老先生,我想请教一下,为什么欧美地区结肠炎的患者会多呢?

      老华侨点着头做了一个表示理解的动作,说:这正像结肠炎的病因不明一样,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就我个人的看法,比较倾向于欧美多于肉食这个原因。

      王琳辉思索片刻,说:我想,老先生的看法可能有一定道理。既然如此,欧美人的结肠炎和中国人的结肠炎从病因上讲,可能存在着一些差异。中国有句古话,我想先生一定是知道的: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我想,这一点对于搞中医药的人是必须考虑到的。

      老华侨仰起头笑了,说:王先生,你考虑得很周全。我想,这病因不同,病理是一样的。你的肠胃先迪能把中国人的溃疡治好,外国人的溃疡自然不在话下。

      王琳辉以一种向对方请教的语气说:“老先生讲的也不无道理,可中医讲得是辨证论治。我不怕先生笑话我,这辨证论治我也只搞懂了七八分。再说这中药,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归经、配伍,更是半点也马虎不得的。我也曾给一些外国人治过这种病,效果也很好,但我在选药配伍上都作了较大的调整。

      英国老华侨赞成地点着头,说:王先生,你干脆就到我的诊所去当医生,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的。

      “老先生,谢谢。可我想的并不是这些……”

      “王先生,老华侨打断王琳辉的话说,我当然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去英国,你的夫人、子女都包在我身上。

      “老先生,您误会了。我的根在中国……”

      “哈哈哈,老华侨爽朗地笑了起来,王先生,我的根和你一样,都是在中国。王先生,这并不妨碍我们去赚洋人的钱,具体地说,就是英镑。

      王琳辉沉思良久,说:老先生,我不对洋人有什么偏见,更不会对洋人的钱缺乏兴趣。我只想一个问题,洋人那么有钱,生活过得那么好,确实是我们中国人比不了的。所以,我想为中国人能像洋人一样有钱、过上那样的好生活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我知道,海外华侨在非常艰苦的情况下,也为祖国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也深知,只有祖国真正强大起来,你们海外华侨才会有地位和发展的空间。在这一点上,我想咱们是没有分歧的。

      王琳辉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先生,我去您的诊所可以为您提供一些帮助,但如果没有祖国的强大,我们的中医药事业就不会在世界上取得真正的地位和发展,您的事业也不会有真正的地位和发展;就是我去了,对您的帮助也是微乎其微的。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一片真情,但我和您说的这番话也是我内心真实的情感。我衷心地希望您能理解我,也谅解我。假如您需要我的话,也许将来我会到您的诊所去,但不是现在。

      老华侨眼睛湿润了,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王先生,你还年轻,是干大事业的人,老朽很是感佩之至。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也看到了中医药事业的希望。

正在这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王琳辉说了声老先生,对不起就拿起电话,就听他最后说:我知道了,一定尽快赶回去。

      王琳辉放下电话,对这位老华侨说:这是我们医院来的电话,说中国驻联合国的一位官员李先生,因患有溃疡性结肠炎到医院找我治病,要我尽快赶回去。

      老华侨握住王琳辉的手,说:王先生,祖国需要你呀!

    王琳辉从雅加达匆匆飞回邯郸,立即为李先生做了诊断治疗。李先生是在一次从罗马赶往南非考察工作时 因劳累过度,突发急性溃疡性结肠炎,一天排脓血便十几次,曾在美国治疗过三个月,依然未见好转。这次回国经人推荐特地找王琳辉来治疗。

      王琳辉做完检查后,李先生问道:王医生,你看我这病需要治疗多长时间?

      王琳辉笑着对他竖起一个指头,说:一个月。

      李先生惊喜地说:真的!能彻底好吗?

      王琳辉说:应该没问题,顺利的话,也许用不了一个月。

      李先生一拍大腿,笑了:太好了!谢天谢地,你可算把我解放了。这个罪可真是不好受哇。

      王琳辉开玩笑地说:要是有病还好受,我们当医生的不就失业了。

      李先生说:王医生,你可是个救星啊,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以后我还要赶到日内瓦去参加一个国际会议。

      王琳辉说:你放心吧,耽误不了你去日内瓦。

      ……

      王琳辉说一个月就可痊愈,可李先生觉得过了二十多天就全好了。他对王琳辉说:王医生,你看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你要出院也不是不可以,结肠炎的症状基本消除了。王琳辉说,不过,离你去日内瓦还有几天时间,我想给你加点补中益气的药,再调理调理,一是巩固疗效,二是可以增强肠胃功能,这对你马上就要投入紧张的工作可能会有些好处。

      “既然如此,我何乐而不为。李先生说,王医生,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你医术高,医德也好,对病人很负责任。就凭你的医术,在国外早就成大款了。

      王琳辉笑着说:李先生,你看我像大款吗?

      李先生说:你呀,不是像的问题,而今就是。

      王琳辉哈哈地笑了,说:李先生,你可真会开玩笑,我王琳辉不愁吃、不愁穿是真的,要说大款,我还差十万八千里呀。

      李先生很认真地说:就凭你这两下子,到国外不用费劲儿一年半载就发了。

      王琳辉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李先生,你整天价在世界各地跑,关系也多,你就在国外给我找个地方,我也去发一发。到时候我要真发了,那钱咱俩就对半儿分,绝少不了你的。

      李先生也一脸认真的样子,说:王医生,咱一言为定。你说吧,去纽约还是华盛顿,去巴黎还是去伦敦,咱也让老外开开眼,见识见识我们的神医说完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王琳辉说:李先生,你真的认为外国人的钱就那么好挣吗?

      “说真的,外国人的钱不那么好挣。国外的中医诊所我也见过一些,办得好的不多。这里可能有医术的问题,还有就是外国人对咱们的中医并不十分了解,持怀疑态度的比较多。所以我就想,我们的中医要走向世界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们有一个让外国人了解的过程,外国人也有一个认识的过程。

      “李先生,你这话很有道理。我们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跑到外国去瞎撞。确实像你说的,中医走向世界要有一个过程,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搞中医的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用事实说服外国人。

      “王医生,说得对。这就像我们的产品出口一样,质量上不去,人家就不买。

      “李先生,你整天在国外转悠,也得宣传宣传咱们的中医呀。

      “是啊。这次你给我治病,我也算接触了一下中医,也有了一些了解,这样我也就有话好跟人家说了。特别是你给我治好了结肠炎,就可以用这个事实和我的切身体会去说服人家了。

王琳辉笑笑说:李先生,等你把外国人都说服了,别忘了告诉我,到时候我好去赚他们的钱呦。

说罢,两人都大笑起来。



                                                                    连载(13

 

 

 

 

 

 

仁术在手情更浓

   6、仁术在手情更浓

 1995年的深冬,又是一个西伯利亚寒流袭来的日子。

      王琳辉从领导那里回来以后,一种无奈的心绪使他顿觉烦躁难耐,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他拿起一张报纸,似乎是想看,可报纸上的字他一个也没有看清楚;他摆好处方笺,拿起笔,可眼前并没有患者;他打开抽屉,在里边翻了翻,却不知究竟要找啥。他的手摸到了抽屉里的一个黑色的小本子,那是常用的通讯录,里面记着经常联系的朋友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他下意识地翻着,翻着,忽然他的眼睛盯住了一个人名:廉学波。他用眼睛仔细地看着他的电话号码,拿起听筒,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着这个电话。当他拨通以后,对方已经说话了,他才慢慢地把听筒放在自己的耳朵上,竟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找谁?” 

      对方竟笑起来:我找谁?是你打的电话呀!

      王琳辉懵懵懂懂地说:我没找你呀。

      “王琳辉!对方大声说,你一说话我就知道是你。怎么,晕乎啦!

      “你是谁?

      “怎么,真晕乎啦,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廉学波!

      王琳辉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即清醒了一些,想起是自己刚才拨的电话,先自笑了起来,说:是你呀!那就找你吧。

      廉学波有点莫名其妙,说:你到底要找谁?是不是真犯晕乎了?

      王琳辉说:有空吗?下班了找地方喝二两怎么样?

      廉学波说:怎么,今天有时间了?平时找你你总是忙,今天没病人了?

      王琳辉说:你说吧,下班以后有事没有吧。

      廉学波说:你说要喝酒,我再有事也得陪陪你。说吧,在哪儿?

      王琳辉说: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你定吧。

      廉学波似乎想了想,说:“‘十一喝酒那地方你还记得吧?

      “记得。下班我就去。

 

      廉学波一见王琳辉就问:想喝酒了还是有事?

      王琳辉说:这两样都让你说着了。

      “我看你呀,就是一样:有事,而且是不痛快的事,所以才想喝酒。

      王琳辉笑了,说:料事如神。

      “这不是料事如神,这叫料事知人,因为你这个人,要是没事你啥时候想起喝酒?

      他们坐下,廉学波点好了酒、菜,说:说说吧,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领导谈话了,转业。

      廉学波也有意外之感,问道:你们领导真的舍得放你?

      “领导也说了,实在舍不得放我,可感情代替不了政策;说我这个专业军士早已超过了《服役条例》的规定。

      廉学波默然无语。过一会才说道:凭你的表现和专业技术,本应该早就提干,也是阴错阳差,落得个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领导上想给你提干,年龄又过了杠。

      “命该如此。

      廉学波笑了,说:既然认命,也就别想那么多了,转业就转业呗,又不是发配充军。

      王琳辉看了廉学波一眼,说:你现在说得倒轻省,当初转业的时候你不也是不情愿嘛!

      廉学波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在部队呆了那么长时间,一说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现在我就想明白了,都是党的工作,到哪儿都一样。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其实呀,这人都有一种惰性。在一个地方呆熟了,把一项工作干惯了,要给他挪动挪动、换一换,就觉得不习惯、不痛快。

      王琳辉想了想,说:你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也不能把这种现象笼统地都说成是惰性,因为还有感情的因素在里边。咱们经过部队这么多年的培养,现在像个人了,大小也有了点儿本事,现在真要一下子就离开,还真是有点难以割舍。

      廉学波也有点儿动情地说:是呀。我刚到地方的时候,就像在部队一样,早晨到时候准醒,那耳朵里就像听到了起床号一样,赶紧起来就要去出操,弄得老婆都烦了我了,说我要是在家不习惯,干脆还回部队去。

      “怎么样,你还不是一样嘛。看来,你也做不了我的思想工作。我一听你说离开部队那难受劲儿,我更不愿意离开部队了。

      廉学波给王琳辉夹了一个大虾,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孩子长大了,总要断奶,总要离开爹妈。你也别忘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部队让你离开你就无条件地服从,不然的话,你这十几年的兵不就白当了。

      “这也倒是。咱就坚决服从命令。王琳辉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廉学波再次斟满酒,说:这就对了。这样的话,你还好集中精力思考下一步怎么做。

      王琳辉举杯又是一饮而尽,默然无语。

      廉学波问道:下一步,有什么考虑?

      王琳辉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给我出出主意,看我该怎么办。

      廉学波不假思索地说: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你这个神医还得当下去。你跟我不一样,我的专长在部队有用,到了地方就成了所学非所用了。你的专长是治病,是军地两用人才,你愁什么。

      王琳辉边思索边说道:从专业上讲,我是不用愁。可地方和军队毕竟不一样……”

      廉学波没等他说完,抢着说道:要说不一样,就是到了地方你挣钱会更多了。

      王琳辉摇摇头,说:我现在想的不是挣多少钱,是怎么把结肠炎这类疾病的治疗再向前推进一步,从临床到科研都能有所进展,取得一些成果。

      谈到医学上的事,廉学波感到发言权不多,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王琳辉和廉学波碰了一下杯,说:我现在搞的溃疡性结肠炎治疗,实际上仅仅是刚刚起步,无论在临床还是科研都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说,溃疡性结肠炎长时间得不到治疗,严重的话也可能发展成癌症,我也接触到一些这样的病例。所以我还想朝治疗癌症这个方面探索探索。总之,祖国医学是个宝库,既要发掘,也要向前发展。根据这种情况,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搞一个研究所,一边治病一边搞点科研;治病,我就会有些收入,用这个钱搞点科研。当然,这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成的,还要找几个也有这方面兴趣的人一起干;这些人也不能白给我干,我要给人家开工资。

廉学波以探询的口气问道:中医这个行当里搞科研能有什么成果吗?

      王琳辉说:说是科研也行,实际上就是研究研究,有些问题搞得明白一点。所谓研究所,依然以临床为主,边搞临床边搞点科研,通过科研还可以提高临床水平。中医要向前发展,就不能不搞科研。当然咱们的科研也还是低档次的,就是为临床服务的。

      “要我说,你先不要搞得太大,先给人看看病再说。

      “病当然是要看,可我知道自己,中医底子还是很薄的,我可以通过研究提高一些。就说这中药吧,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有很多问题需要研究。比如说三七,传统的中医理论它只有两大功能,一是止血,一是散瘀消肿定痛。现在通过科研发现,它还有强心作用。再比如说黄芪,过去临床上主要是固表止汗、补中益气、消水肿、补气生血、托毒排脓,现在发现还有保肝、强心、降压、抑菌的作用。中医中药要继承,更要发展,要研究的问题太多了。

      “你的想法是不错,可真正要搞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看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是搞不起来的。所以,你转业之后慢慢地筹划,等到条件成熟了再办。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我两手空空拿什么办研究所,这也就是我的想法,只有跟你我才说的,你还得给我保密呢。

      “你去干吧,我什么时候都会支持你的。

 

      王琳辉转业了。可他一连好几年就跟没转业差不多,有不少时间还得去炮旅医院上班,因为好多病人还是到炮旅医院去找他。他还是像过去一样满腔热情地对待每一个患者。他在医术上更加精益求精,在医德上也更赢得了患者的赞誉。王琳辉令患者感动的不仅仅是给他们看好了病,恢复健康,而且他对患者的关心常常是超出了一个医生的职责范围。有的患者动情地说:到王医生这里看病,就像到了家一样,还没吃药病就好了许多。

      1997年夏天,一个形容枯槁、脸色蜡黄的中年妇女被人搀扶着走进王琳辉的诊室。搀扶的人对王琳辉说:王医生,您救救我们的邴老师吧!我们邴老师把命都献给了山区教育,累得她浑身是病,只有您能救我们邴老师了。

      王琳辉马上前去扶着邴老师坐下,给那个陪同的人也搬了一把椅子,又为他们端来开水,说: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陪同的人喝了一口水,说:我们是从涉县山区来的。邴老师名叫邴秀玲,是全国的优秀教师。山区经济落后,穷。邴老师为了让更多的山区孩子上学,她走村串户去动员;山里人交不起学杂费,邴老师就拿出自己的那点儿工资给学生垫上。有时候有的学生病了,不能来上学,她就翻山越岭去给学生补课。邴老师所在的小学成了咱们邯郸地区的先进小学,她本人也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邴老师身上的病可多了,最重的就是溃疡性结肠炎。邴老师上有老,下有小,丈夫又不幸去世。她为了治病欠下了5000多块钱的债。前些日子有人对她说,你这病邯郸有个王医生能治。邴老师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病治好,好让更多的山区孩子成为国家的有用人才。

      那人说到这儿,从自己身边的一个大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往王琳辉面前一放,说:这是我们带来的钱,一共不到1500块钱;1000来块钱是邴老师卖了自家的三间破瓦房,还有500 来块钱是学生、家长给邴老师捐的,一毛的也有,一分的也有,凑了这么多钱。说着,那人又把身边那个大口袋也放到了王琳辉的面前,里面还哗啦哗啦直响。他有点儿难为情地说:王医生,不怕您笑话,我也把实情跟您说了吧。这是多半口袋核桃,是我们捐不起钱的80多个学生,一人从自家的核桃树上摘下一个核桃。这80多个核桃是学生让邴老师送给为她治好病的医生的。王医生,山里人穷是穷,可那份情却是真诚的,但愿王医生不嫌弃。

      听着邴老师的这番经历,王琳辉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个啥滋味,只觉得心脏有点儿发颤,眼睛也湿润了。他站起来说:邴老师,你完全是为发展山区的教育事业累病的,山区的孩子们不能没有你呀!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的病治好,也算我为山区教育尽的一份心吧。

老师气色稍好一些,说话还是有气无力:王医生,多谢你了,只是不知这病治好要多少时间,学生们还等着我回去上课呢。

      王琳辉笑笑说:邴老师,我和你的心情一样,也希望你早点儿回去给学生上课;可眼下还是安下心来治病。我们不是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病看来比较重,至少也得个把月。

老师焦虑地说:要那么长时间?

      王琳辉安慰她说:邴老师,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治病,这也是山区孩子们的心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治好了病才能更好地给孩子们讲课。

      那位陪同的人也赶紧劝她说:邴老师,到了王医生这儿就别着急了。他又对王琳辉说,“王医生,我们就带来这么多钱,连住院带治病,不知够不够?

      王琳辉说:这钱你先拿回去,这核桃我是一定要收下的;这核桃就是山区孩子们的心,是无价的,所以邴老师的住院费、医疗费就由我来出,我一定想办法要把邴老师的病治好。

      邴老师激动得要站起来,可她太虚弱了,两眼含泪地说:王医生,看病花钱,天经地义,我,我怎么……”

      王琳辉说:你献身山区教育的心,还有孩子们爱你的那颗心,这都是花钱买不到的;我为你治病,也是想为山区教育出点儿力。你能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山区的教育事业,我为你治治病又有什么不应该呢?

      陪同的人也很过意不去,非要王琳辉把钱收下,说:您为邴老师治好了病,我们山里人不知咋感谢您呢,怎么好意思让您看病还搭钱呢!

      王琳辉摆摆手说:咱们不争这个了,眼下先让邴老师住下治病。

      邴秀玲老师住院以后,王琳辉认真为她做了诊断。经过半个月的治疗,病情就已明显好转,自己就能到院子里遛弯了。

      这一天晚饭前,王琳辉又端着热乎乎的莲子粥给邴老师送来。这是王琳辉让妻子李芳芳做好送来的。邴老师一见,就生气地说:王医生,您这是诚心撵我出院哪。从我住院,您就隔三岔五地给我送这些人参大枣粥、甲鱼汤,我有什么资格让您这么照顾我呀!

      王琳辉笑着说:邴老师,如果说你有什么资格的话,一,你是山区的优秀教师;二,你是我的病人。再说,我们中医很讲究食疗。我给你送来的不是饭,这是药,也是给你治病的,要不你的病能好得这么快。

      邴秀玲说:王医生,像您这样的医生,我没听说过,更没见过。我真不知道跟您说什么好了。

      王琳辉说:邴老师,你别想那么多,我是医生,知道病怎么才能好得快。你的身体那么虚弱,不补一补怎么行呢。

      邴秀玲端起莲子粥,说:王医生,我就不客气了,我就当药吃吧。

      王琳辉一边看着邴秀玲吃着莲子粥,一边说:你虽说人在我这里住院,可你的心还在山区的孩子们身上;我要不给你快点治好,搞不好还要憋出别的病来。

      可能是王琳辉的话说中了邴秀玲的心思,她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王医生,不怕您笑话,咱山里人穷怕了。要不受穷咋办呢?就得让孩子们学文化,要不然越穷越不念书,越不念书越穷,那到何年何月是个头哇!

      “是啊,我们当医生的是治病的,你们教师是治穷的。还是你们当老师的责任重啊!

      “王医生,我可没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干啥吆喝啥,干啥就干好啥,您说是吧?

      “说的是。咱们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我这次到您这里看病,很受教育。您不光是各尽其责,不该尽的责任您都尽了。

      “邴老师,你过奖了。说实话,你的事迹让我挺受教育的,有时间我一定到你们山区的学校去看看。

      “王医生,我非常欢迎您去,我的学生们也一定非常欢迎您。邴秀玲兴奋地说着,您有时间到我们山区去看看,孩子们都可爱极了。有时候我就想,山区的孩子也不比城里的孩子缺胳膊少腿,他们也应该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受到教育,过上好日子,成为国家的有用人才。要改变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教育。王医生,您去看看那些孩子,您也会有这种想法的。

      “好,我一定去。

      ……

      邴秀玲是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治疗才出院的。从那以后,王琳辉一直没有忘记要去山区看看那些孩子们。他忽然想起鲁迅先生。鲁迅先生当初也是学医的,后来他感到当时的中国人更急迫的不是肉体上的病,而是精神上的病。因此。鲁迅先生弃医从文,大声呐喊,要唤醒那些怒其不争的国民。如今,我们中华民族早已不是当年的情形了,但是教育仍然在整个国家的发展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自己已没有仿效鲁迅先生弃医从文的必要,但那些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民教师作为灵魂的工程师是永远值得尊敬的。特别是那些在贫穷落后地区从事教育工作的教师,生活条件、工作条件都还很困难,而他们在提高整个民族文明水准的任务中责任更加重大。王琳辉感到,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或是去看看山区的孩子,或是随访出院以后的邴老师,都应该到山区去一趟。

      1998年的春天,王琳辉购买了一些学习用品、课外读物就直奔大山里走去。这对邴老师来说,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她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儿,大声说:王医生,您还真来了!

      王琳辉看到邴老师灿若朝阳的笑脸,也喜上眉梢,兴冲冲地说:邴老师,我说来就一定要来的。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哇!

      邴秀玲整整衣襟,说:您看,我还满精神的吧。这得多谢谢您哪!

      王琳辉指指那些高山绿树,说:你呀,得感谢这大自然,这空气多新鲜。

      这时候,许多学生都围了过来。邴秀玲大声说:同学们,你们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吗?

      “知道——是老师的客人——”学生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声音响亮,拉着长音。

      “同学们,这是老师的客人,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他就是我给你们讲过的、给老师治好病的王医生!邴秀玲就像在课堂上讲课一样,诱导着学生。

      顿时,学生中间引起一阵骚动,也许他们认为能给自己尊重的老师治好病的人一定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一个个子稍高一点的女同学满脸真诚地说:王医生,您真伟大,把我们老师的病都治好了!

      又有一个满脸稚气的男同学说:王医生,我们邴老师给我们讲了不少您的事迹,要我们像您那样做一个有本事的好人。

      王琳辉看看邴秀玲,对同学们说:同学们,我伟大什么,也没多少本事。你们有邴老师这样的好老师,个个都会成为有本事的人。

      邴秀玲大声说:同学们,咱竟顾得高兴了,不能让王医生老是站着呀,都到教室里去,让王医生给我们讲讲话。

      同学们听说还要请王医生讲话,高兴地跑回教室。

      王琳辉见这些孩子确实可爱,但从他们的穿着来看,大都不富裕,便对邴秀玲说: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的身体情况,二是我带来一些学习用品和课外读物,不多,你根据情况给孩子们分一分,表示一点意思;另外,我看这些孩子确实很可爱,但也确实很困难,我想拿出3000元资助几个学生。

      邴秀玲颇有几分感动地说:王医生,您来看看我,来看看孩子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好意思再让您破费呢;况且,您要搞科研,事业也要发展,这都需要钱。上次去您那里看病,住院费、医药费,连饭费都……”

      王琳辉打断她的话说:邴老师,你也不必客气,我也实实在在。说句实话,我这点儿东西也就表示个意思。

      王琳辉随着邴秀玲走进教室。他从自己的观察中已经深切地感到,这个山区小学还很简陋,可学生们的精神状态都很好,也足见邴老师平时对学生们教导有方。

      邴秀玲对学生们说:同学们,这位就是我给你们说过的王医生,我的病就是他给治好的。

      “——”同学们鼓起了掌。

      “同学们,王医生是个了不起的专家。我这个病经过好多个医生看过,也花了不少钱,就是治不好。我到王医生那里治了一个月就全好了,现在又能给你们上课了。王医生很关心我们山区的同学,这次特地来看望大家!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王医生这次来,还给我们带来一些学习用品和课外读物……”

      “——”掌声更加热烈了。

      “同学们!邴秀玲大声地喊着,并示意静下来,王医生还要拿出一些钱资助我们最困难的同学……”

      “——”同学们使劲地鼓起了掌。

      “同学们!邴秀玲再次示意大家静下来,同学们,现在请王医生给我们讲讲话好不好?

      “——”又是一阵掌声。

      “同学们,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好好听邴老师的话,努力学习,人人都成为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将来还要上中学,上大学,还要当博士,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有……”稀稀拉拉地有几个学生回答着。

      邴秀玲笑着对王琳辉说:山里的孩子不像城里的孩子知道的那么多,中学、大学他们知道,博士是干什么的,他们就不知道了。您看,我这个老师没当好哇。

      王琳辉说:邴老师,知不知道博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努力学习,将来他们当上了博士不就知道了吗!说得师生们都笑了起来。

      王琳辉也笑了起来,说:同学们,这些将来你们都会知道的,你们知道的一定会比我还要多,比老师还要多;但是有一条你们必须记住,就是勤奋地学习。学习可以让你们增长本领,可以让你们山区富起来,过上和城市一样的好生活。同学们,你们说,是不是呀?

      “——”同学们近似欢呼着鼓起掌来。



 

      【附二】关于医乃仁术的对话

 

张雨生(简称:):王医生,根据你谈的情况,我想和你聊一聊医生和患者这个话题。

王琳辉(简称:):好哇。这也是当医生地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

:我知道,在社会上医生和患者的矛盾还是很尖锐的,也就是常说的医患矛盾

:这也没什么奇怪。凡是有接触有关系的人之间都会有矛盾,就连在马路上根本不认识的人有时候还打起来呢,更何况病人要找医生看病这样的事呢。

:现在有的患者好像挺怕医生的,怕医生不给好好看病,怕医生不给好药,怕医生不给认真做手术。患者去看病就像求着医生似的。

:这种情况我想要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有的医生本人医术就一般,碰到这样的医生患者怕并不是没有道理;还有的医生本人医德比较差,对患者缺乏责任感,碰到这样的医生患者怕也不是没有根据;当然,有极个别的医生,这二者兼而有之,医术低下,医德低劣,患者要是碰上这样的医生,能不怕吗!

:我觉得社会上出现的医患矛盾更主要的是属于医德方面的。比如,有的医生医术一般,只要他医德很好,患者也是比较放心的。这种医生碰到一些疑难病症,自己治不了,或者把握不大,他就会坦诚地告诉患者,甚至给患者推荐合适的医生,或者让患者再找高明的医生;如果他医德不好,自己治不了,还在给患者胡乱地治疗,而且竟开一些贵重的药品,结果是花钱很多,效果甚差;甚至还可能误诊,给患者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造成一定的损失,这样的医生患者能放心吗?

:这样的医生毕竟是极个别的。我觉得,患者对医生有点怕,或者说不放心,主要有两种表现,一是乱开好药,二是收受红包。比如,这种病10块钱的药就可以治好,他非得给你开100块钱的药;3天的药量就可以治好了,他非得给你开一个礼拜的。这样势必给患者带来不必要的经济损失和浪费。至于收受红包这种非法收入就更是患者难以接受的了。

:这些大都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才出现的一种暂时现象,这也是一些人钻了我们法制法规不健全的空子。有的医生看到有些人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成了百万元户、千万元户,心里不平衡,就像有人说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什么脑体倒挂。于是有的人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在病人身上打主意,也想钻进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行列。

:在医生和患者这对矛盾中,刚才说的是医生这一方面。其实,从患者这方面来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有的患者总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让医生给好药、给好好看病,就走后门、请客送礼送红包。而有的医生本来就对自己的待遇不满,或者经不起诱惑,就来者不拒。吃了人家的嘴软,拿来人家的手短,于是就投桃报李,百般满足患者的要求,其中包括不合理的要求。那些没有送礼的患者自然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就自认为自己成了医风不正的受害者。在这种情况下,效法者也必然不乏其人,为这种不正之风推波助澜。此风一长,老百姓自然怨声载道。在这里我无意指责那些善良的患者,但这也确实是存在的事实。

:王医生,你作为一个医生,在和患者的接触中,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当然遇到过,也不止一次,究竟有多少次也记不清了。我只给你讲一个例子。那是1995年,从广东来了一对夫妇到我这里看病。这位先生是一个医院消化科的主任,他的夫人得了溃疡性结肠炎,可这位主任就是治不好他夫人的病。他不仅要操心费力服侍夫人,夫人还整天埋怨他,说他白当了这消化科的主任,连自己老婆的病都治不好。说实话,这位主任在家里的日子是不大好过的。后来没办法就带着夫人到过全国不少地方去治病,可一直也没治好。有的医院给他出了个主意,就是做手术,把病变部分切除;可这位夫人得的是全结肠溃疡,要把结肠全去掉就没法保留肛门,那就得实施造瘘术,也就是说,他夫人得整天挂一个大便袋。他夫人一听,那不成了一个废人了,宁死不做这个手术。后来他东打听、西打听,知道我这儿能治这个病,就带着夫人到我这儿求医。不巧得很,那时候病人还特别多,光是挂号就挂到了一个月以后。没想到这位先生等不得,就在我下班的路上拦住了我,当时就递上一个红包,上面写着5000元。他说:王医生,咱们是同行,这点儿钱是少了一点,可也是一点心意,求你行行方便,尽快给我太太会诊一下。我当时就挺不高兴,说:我们是同行,你应该懂得我们同行的规矩。我没想到他竟误会了我的意思,说:这规矩我懂,送个红包看病才放心。我这红包是少了点,还望王医生……”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有点生气,说:我说的规矩不是你的规矩,是我们医院的规矩。你这样做明明是给我难看。他又赶忙对我解释:地方医院都是这么做,我……”我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再说了。别人怎么做我管不了,可我这儿就不能这样做!他见我真的生气了,就把钱收起来,不好意思地走了。我想了想,人家大老远跑来的,又是同行,虽说这事做得不对,可他的困难还得给他解决,我就叫住他:你回来,我马上给你安排会诊。当时,也真是有困难,医院里早就住满了,还有好多人在那儿等着呢,连走廊里都架起了病床。我就跟他说:你要排队还早着呐,不嫌弃的话,你们两口就住到我家里;我家地方是小了点,住俩人还不成问题。他开始说啥也不同意,劝了半天才同意。就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彻底治愈了,高高兴兴回去了。回去以后,写来一封热情的信,还寄来两颗桂圆,说是代表他们夫妇的心意。

:这件事很典型。这位广东的先生可以说集医生和患者的双重身份于一身,医患矛盾在他一个人身上都体现出来了。

:这种医患矛盾的主要矛盾方面还是在医生这一方。现在各级党和政府解决这个问题也是从医院、医生这一方抓起的。

:王医生,我觉得你在这方面很注意,也做得很好,不知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老实说,我也没怎么想,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问题。不过,我经常听到患者感谢我的话,这倒引起我的不少思考。我就想,究竟是患者应该感谢医生呢,还是医生应该感谢患者呢?我觉得,医生应该真心诚意地感谢患者。我记得苏东坡在他的一篇文章里曾引用过他的老家四川的一句谚语:学书者纸费,学医者人费。这话很有道理。要学习书法,那肯定要费纸;要学医的话,那肯定就离不开病人。实际上,一切高明的医生,都是通过诊治病人一点点积累经验,增长才干的;没有病人,你医生的医术就根本无从谈起。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的这两句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患者是医生提高医术的根本。一个医生如果忘记了这一点,就是忘本。这个想法我认为是完全符合实践论观点的。我们的一些患者为什么总是喜欢找老医生看病?就是因为老医生从医时间长,治疗的病人多,经验丰富,艺术高明。可见,医生和患者之间要说感谢的话,我感到首先应该是医生感谢患者;当然,医生为患者治好了病,患者对医生表示感谢,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作为医生切不可高踞患者之上,好像你给人家看病就是一种恩赐。我认为,这样想,这样做,就是一种本末倒置,摆错了医生和患者的关系。

:王医生,你这个观点很有道理,合情合理。要是医生都这样想的话,医患矛盾也就不存在了。

:其实,从我们的传统医学的思想来说,应该说一直就有这样一种观点。中国古人就讲:医乃仁术。什么叫仁术?仁者爱人也。也就是说,你的医术是为了爱人的。如果你仅仅把你的医术当作发财致富的手段,那就不再是仁术了。我国古代伟大的医药学家、药王孙思邈就说过: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也就是对仁术的最好注解。一个医生,无欲无求,一心为人治病,那就是仁术了。

:用现在的话说,一个医生只有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才能体现出仁术的思想。

:对。

:我发现,你对患者还是满腔热忱的。患者到了你这里,有什么困难,你都想办法帮他们解决。有的报道说,你每年对那些经济困难的患者不收或少收住院费、医药费都在万元以上。

:这方面我也是尽力而为。有的患者,本来就穷,又生了病,这无异于瓦上加霜,确实很值得同情。我记得明代的名医陈实功就说过这样的话:贫穷之家……凡来看病,不可要他药钱,只当奉药。再遇贫难者,当量力微赠,方为仁术。不然,有药而无火食者,命亦难保也。所以,一旦遇到经济上非常困难的患者,我也只是尽我的力量帮他们一把。但是,就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来说,是不能靠金钱来维系的,关键是医生以仁术之情一心一意地为患者服好务。说实话,我也需要钱,但要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我现在还不能拿出更多的钱来帮助那些经济困难的患者,我也仅是对那些特别困难的患者帮一把。我的事业要发展,要搞科研,要购买必要的设备,这都需要钱。这也是为了今后更好地为患者服务所必须的。我毕竟是个医生,不是慈善家,更不是政府的民政部门。我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我觉得,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了,所以患者对你很满意。其实,医生也是很辛苦的。有时候我到医院去看病,看到医生往诊室一坐,患者一个接着一个,他既要诊断,又要询问病情,还要给患者做各种解释,写病历,开处方,一坐就是半天,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也真是够累的。

:一个人要认真干好一件事,肯定是要付出的。如果患者都像你那样,对医生也给予理解,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一定会更和谐一些。

:说句老话吧,还是理解万岁

                                                            连载(14

 

 

 

 

 

 

 

 

 

 

 

 

 

 

 

 

 

 

 

 

 

 

 

第五章 战士豪情逐浪高 --战士又闻冲锋号


 

 1、战士又闻冲锋号

    1998年,留在人们记忆中永难磨灭的就是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因为那场大洪水曾经牵动着每一位华夏儿女的心。

      有位诗人,用他饱蘸激情的笔把当时的情势定格成一行行诗句:

        

            八月

            从告急声中匆匆走来

            一路呼号

            一路奔腾

            风起云涌

            水浪排空

            “第一号洪峰

            “第二号洪峰

            “第三号洪峰

            长江告急

            九江告急

            嫩江告急

            大半个华夏民族

            一夜之间

            被卷进洪水的迷阵

 

            瞬间

            中南海不眠的灯光

            化作亿万军民抗洪的行动

            从总书记到每一位共产党员

            从将军到每一位士兵

            他们枕戈待旦

            众志一心

            保卫家园

            鏖战洪峰

 

            八月

            报纸电视的新闻泡在大水里

            八月

            眼睛心灵的跳动泡在大水里

            八月

            百年不遇的考验被洪水高举

            八月

            精卫的后代面临着

            又一次填海的行动

                              (峭岩:《一个士兵和一个时代的歌》)

 

      八月,这是一个狂涛急浪拍打着人心的日子。每一个日日夜夜,都让人们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大江上的洪峰哪怕是微小的变化都牵动着人们的每一根神经。

      我们的主人公——王琳辉也日夜处在这种情绪的浸泡之中。他有一种忧虑,也有一种亢奋。肆虐的洪水冲毁了良田和房屋,多少乡亲背井离乡,还有那么多的正在建设的城镇也面临着恶浪的威胁。在这生死存亡的严重时刻,我们的人民军队如中流砥柱冲在了最前面。那么多的战友顶骄阳、战洪涛,严防死守在江堤上。特别是一些战友为了人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挥汗流血,甚至献出了宝贵的青春。这一切,使王琳辉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时时使他产生一种冲出诊室、奔向抗洪前线的冲动。多少次他在深夜里突然惊醒,赶快打开电视机,一遍一遍地看着洪水奔涌的画面,一遍一遍地看着大堤上的战友们降服了一次次洪峰。

      这天夜里,王琳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在梦中,他也随着部队上了长江大堤,和他一起的战友还是过去那个班里、排里、连里的。就在战胜一次洪峰之后,他和战友正在欢呼胜利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战友负了伤——梦中朦朦胧胧好像是内蒙古边防时的老班长——连忙去找药箱,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急得团团转,竟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醒了之后,自己的额头上还满是汗珠。他立即下床,悄悄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报军民携手战胜长江第五次洪峰的新闻。

      这新闻固然令人振奋,可王琳辉透过那滚滚的浊浪黄涛,想到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透过抗洪将士那疲惫的身影,想到了他们的伤病极需要治疗。他突然感到,自己不能只满足于了解这些新闻,而应该赶到那里去,加入到抗击洪水的行列。

      “琳辉,这是妻子李芳芳的声音,刚一点多,你怎么又不睡了?

      “芳芳,咱们部队又战胜了第五次洪峰。王琳辉是这样回答妻子的问话的。

      “这洪水闹了一个多月了,你就没好好睡过觉,得注意身体呀。妻子无奈地劝道。

      王琳辉回到卧室,对妻子说:你看,我又把你吵醒了。

      妻子半是嗔怪半是关切地说:白天忙了一天,黑夜又不好好休息,就是铁打的也吃不住哇。

      王琳辉笑笑说:我这不是挺好的嘛。反正睡不着,还不如起来看看新闻呢。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妻子责怪地说。

      王琳辉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妻子的眼神却像有什么话要说,就到客厅关了电视,返回卧室坐在了床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芳芳,跟你商量点事。

      妻子看了他两眼,说:啥事,非得半夜说。

      王琳辉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去一趟。

      “去哪儿?妻子莫名其妙地问道。

      “抗洪前线。

      妻子噌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说:在家看新闻还不行,还要到那儿去看!

      王琳辉笑了,说:我不是去看,我想给抗洪的部队和灾区人民送点儿药,治治病 。

      “那得去多长时间?

      “直到抗洪胜利结束。

      妻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非去不可吗?

      “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要商量,我就不同意。水那么大,灾那么重,国家会管的,你去能管啥用?

      “芳芳,你看那抗洪大堤上,能把洪水治服 ,就是靠一个人一个人加起来的力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呗。

      “理是这个理,可也不少你一个人哪。

      “既然是这个理,就不能那么想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就是要大家都出力,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出什么力?

      “你支持我就是出力呀。

      妻子笑了:你呀,认准的道儿,八头黄牛也拉不回来。要说商量,我就不同意。

      王琳辉也笑着说: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咱俩都再想想,好吧?

      妻子说:说是想法,你实际上都想了好长时间了。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天天看电视新闻就在琢磨这个事。

      “好了好了,想想再说吧,好吧?

 

      第二天,王琳辉一上班就给廉学波打个电话。

      “廉学波,夜里看电视新闻没有?”